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一支钢铁与血肉铸成的长龙,正沿着官道缓缓向南延伸。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支前所未见的军队。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扎甲,甲胄的缝隙间,透出深蓝色的戎服。他们没有持长矛,也没有背弓箭,肩上扛着的是一根根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乌黑铁管——火绳枪。
这便是大齐新组建的“神机营”。
他们的方阵两翼,是数十门由挽马拖拽的轻型火炮,冰冷的炮口斜指苍穹,仿佛随时会喷吐出毁灭的怒火。传统的步骑兵方阵紧随其后,那些久经沙场的悍卒,望着神机营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运河上,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也已扬帆起航。船舱深处,装载着一箱箱被命名为“雷神之怒”的秘密武器。它们的使命,是在长江之上,为所谓的靖海讨逆军,献上一场盛大的葬礼。
皇宫,太极殿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殿堂的中央,长江、运河、山川、城池,纤毫毕现。黄巢手持一根长杆,在一众将领面前,进行着最后的战术推演。
“敌军主力盘踞江宁,背靠长江天险,以逸待劳。泉州水师为其羽翼,核心是那艘号称‘海龙王’的巨舰。此舰船坚炮利,寻常战船难以近身,确为心腹大患。”
黄巢的长杆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江宁对岸的一处船坞模型。“地利,在他们。但天时与人和,在我们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处小小的船坞上。那里,是决胜的关键,也是黄巢布下的一枚看似无足轻重的棋子。
一个被“流放”的工匠,鲁三郎。
当初,正是他带着那份“有缺陷”的水雷图纸,佯装叛逃,投奔了靖海讨…军。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机械知识,他很快就在敌方的后勤船坞中站稳了脚跟,甚至获得了敌将的信任,参与到了“海龙王”的整备与防御体系的布置中。
一个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人,都认为是弃子的人,却掌握着撬动整个战局的支点。
“毕胜。”黄巢的目光转向南征主帅。
“末将在!”
黄巢从赵璋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锦盒,亲手交到毕胜手上。“此物,乃格物院送给‘海龙王’的一份大礼。抵达镇江后,不必急于决战。鲁三郎会给你们信号,待信号一至,便是‘海龙王’的死期。”
毕胜郑重地接过锦盒,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是整个大齐的希望。
大军南下,长安并未因此而沉寂,反而以一种更加蓬勃的姿态,展现着它的新生。
一支支由医学院女官组成的医疗队,背着药箱,奔赴各州县。她们不仅带去了治疗伤寒的药方,更在田间地头,向那些目不识丁的妇人,推广防疫知识和新式接生法。起初的质疑和排斥,在第一个健康的新生儿呱呱坠地后,便化作了最虔诚的信赖。
皇家农庄里,从南方引种的占城稻,已经迎来了长安的第一季丰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稻秆,也笑弯了农夫的眉眼。脱粒后的饱满稻种,被快马加鞭,送往刚刚被战火犁过一遍的南方各省,带去的,是来年果腹的希望。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说的不再是王侯将相的陈年旧事,而是新鲜出炉的《大齐刑统》简明读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简单直白却又振聋发聩的道理,通过最通俗的方式,传遍了街头巷尾,刻进了百姓的心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黄巢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高耸的城头。
脚下,是这座既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商旅的驼铃声与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交织在一起,私塾里传出的琅琅书声,混杂着远处神机营训练场传来的沉闷枪响。一切,都如同他脑海中那张宏伟的蓝图,正在一笔一划地变为现实。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早已停止走动的青铜怀表。这是他从那个时代,带来的唯一物件。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摩挲着上面斑驳的纹路,仿佛能听到指针在那一刻停止时的滴答声。
他改变了历史,拯救了无数本该死于饥荒、瘟疫和战乱的人。
他也亲手发动了战争,签署了无数份死亡的命令,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了他心中的“新时代”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