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下,血与火交织成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城墙上的箭矢如蝗,城下的投石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将一块块巨石砸向那古老而坚固的城头。乐彦玮已经疯了,他将魏博最后一丝血脉,全部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中。府库里的金银被分发一空,征召来的青壮被推上城头,与齐军的先登营绞杀在一起。
战斗从日出持续到日落,鲜血浸透了城下的每一寸土地,汇聚成粘稠的溪流。
胜利的天平在向齐军倾斜,但代价是惨烈的。
后方的伤兵营,早已不再是营地,而成了一片人间炼狱。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挤满了痛苦呻吟的士兵。断臂的,残腿的,被箭矢贯穿胸膛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
几名军中郎中满头大汗,却也只能给那些看起来还有救的士兵简单包扎一下伤口。而那些重伤员,则被统一挪到营地的角落,任由他们发出最后的哀嚎,在痛苦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不是郎中们心狠,而是千百年来的战争铁律——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保证能重返战场的士兵。
“水……给我口水……”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眼中满是祈求。
路过的一名老兵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摇了摇头,将水囊递给了旁边一个只是手臂受伤的同袍。
放弃,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这股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前方的士兵浴血奋战,可一想到自己重伤后可能面临的结局,那股悍不畏死的勇气,便被悄然侵蚀。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放弃的人。
就在军心将溃未溃之际,一队特殊的车马,在数百名精锐士兵的护卫下,抵达了伤兵营。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白布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容颜绝世,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权威。正是从长安千里迢GEO而来的李师师。
她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将领,径直走入了那片人间炼狱。
“所有人听令!”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瞬间压过了满营的呻吟,“从现在起,这里由我接管!”
跟着她下车的,是一百多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医官。她们行动迅速,分工明确,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四色分级’开始!”
一声令下,女医官们两人一组,迅速穿梭在伤兵之间。她们手中拿着四种颜色的布条——黑、红、黄、绿。
“右腿被流矢射穿,伤口发炎,发热,标‘黄色’!”
“左臂刀伤,伤可见骨,但未伤及主脉,标‘绿色’!”
“这个已经没了心跳,瞳孔放大,标‘黑色’,抬出去!”
一名将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上前:“李大家,这……这是做什么?为何那个明明还有气的,你们却标了‘红色’,反而先去救那个手臂受伤的?”
李师师的目光扫过那名被标记为“红色”的士兵,他的胸口被一截断矛刺穿,鲜血汩汩而出,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绿色,代表轻伤,简单处理即可重返战场或自愈。黄色,代表重伤,但无即刻生命危险,可以延迟处理。”李师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又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逻辑力量,“而红色,代表危重,若不立刻施救,一炷香内必死无疑,但只要救治及时,尚有一线生机!我们所有的资源,都要优先向‘红色’倾斜!”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在场所有人固有的认知。
不放弃任何一个有生还希望的重伤员?这怎么可能!
就在此时,几名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过来,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正是之前奋勇先登的降将张玄!他腹部被一杆长矛贯穿,矛杆已经折断,只留下狰狞的伤口,鲜血将他的铠甲染成了暗红色。
随军郎中只是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肠子都断了,神仙难医。”
“抬过来!”李师师厉声喝道。
她亲自上前,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张玄的伤势,毫不犹豫地从腰间取出一块鲜红的布条,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红色!最高优先级!立刻送手术帐篷!准备开腹手术!”
“手术?”“开腹?”
周围的将领们彻底懵了。把肚子剖开?那不是死得更快吗?
但李师-师的眼神不容置疑。张玄被迅速抬进了一个刚刚搭好的、四面用白布围起来的巨大帐篷。
几名将领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跟了过去,从布帘的缝隙向里偷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毕生难忘。
帐篷内,十几盏高亮的马灯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张玄被剥去铠甲,平放在一张木板上。几名女医官正用一种刺鼻的液体(酒精)反复擦拭着他的腹部和她们自己的双手。
李师师亲自持刀。那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排大小不一、闪着银色寒光的小刀,薄如柳叶。
“麻沸散,三钱。”
随着一碗汤药灌下,张玄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李师师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柳叶刀稳稳地沿着伤口边缘划开。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最精准的庖丁,一层层切开皮肤、脂肪、肌肉……
偷看的将领们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们见过无数次刀子进入人体的模样,但那都是为了杀戮。而眼前这番景象,虽同样血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和……神圣感。
女医官们配合默契,有的用特制的金属夹子夹住出血点,有的用纱布不断吸走涌出的血液,让李师师的视野始终保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