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家后院有一处僻静角落,几丛翠竹掩映下,是三间小小的抱厦。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偶尔有丫鬟仆妇安静地进出,送些茶水点心,或是传递些消息。此处,便是珍鸽的居所与其处理事务之地。
珍鸽并非尚家的主子,甚至算不上正经的奴婢。她的来历有些模糊,只知是多年前尚老爷在外行商时偶然救下的孤女,因无处可去,便留在了尚家。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算不得顶美,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从容。她不参与内宅琐事,也不在主人跟前伺候,只守着这几间抱厦,平日里或看书,或做些针线,更多的时候,是在处理一些连尚夫人都不甚清楚的、来自外头的信件与账目。
随风对这位珍鸽姑姑,一直存着几分好奇与隐约的敬畏。他记得小时候生病,喝不下苦药,是珍鸽姑姑用几片甜甜的甘草,哄着他一口口喝下。他也记得,父亲有时会独自来这抱厦,与珍鸽姑姑低声商议许久,出来时眉头或舒展或紧锁。母亲对珍鸽也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倚重。他知道,珍鸽姑姑是不同的。
这日午后,因着连日来对“善恶之辨”的困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随风在书房里对着书本发了半天呆,终究是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便踱步来到了这后院的抱厦前。
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得此处幽静。抱厦的门虚掩着,随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是风哥儿吗?进来吧。”里面传来珍鸽平和的声音,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随风推门进去,只见珍鸽正坐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的旧书,手边还放着几封拆开的信件。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见随风进来,她抬起眼,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明净,仿佛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
“珍鸽姑姑。”随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珍鸽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个绣墩:“坐吧。看你眉头拧得都快打结了,可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
随风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盘旋在脑中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从母亲关于善恶因果、世态人情的教导,到昨日在街口亲眼所见的偷馒头风波,再到自己对张家曼娘姐姐之事的困惑。他叙述得有些杂乱,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这世间的善恶,为何如此难以分辨?人心,又为何如此复杂难测?
珍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直到随风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她,她才轻轻合上面前那本旧书,封皮上隐约可见《人物志》三个古体字。
“风哥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夫人教导你的,是立身的根本,是仁心,是大道。这没有错。而你在街头所见,则是人间的实相,是世情,是微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道:“大道至简,而世情纷繁。以至简之心,应对纷繁之世,自然会感到困惑。这并非你的过错,而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随风似懂非懂地望着她的背影。
珍鸽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随风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你问善恶难辨,人心难测。那我问你,你以为,善恶是固定不变的吗?如同这桌上的砚台是黑,纸张是白?”
随风想了想,摇了摇头。经过母亲和街头一事,他已明白善恶并非绝对。
“不错。”珍鸽赞许地点点头,“善恶如同光影,相依相存。没有绝对的善,也无绝对的恶。饥寒起盗心,是恶吗?或许是。但驱动这‘恶行’的,或许是最基本的求生之念,甚至是对亲人的顾念,这又岂能全然归之于‘恶’?那张家的曼娘小姐,骄纵任性,招致祸端,于家族而言,是‘恶果’。但她的骄纵,是她天生如此吗?还是她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养,日积月累塑造而成?她可曾有机会,去学习另一种活法?”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巧的钥匙,一层层拨开随风心中的迷雾。他忽然意识到,评判一个人,不能只看他最终的行为,还要看他走过的路,经历的事,所处的局。
“至于人心难测……”珍鸽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清水盂中蘸了蘸,随手在铺开的宣纸上画下几道曲折的线条,毫无规律,错综复杂。“人心便如同这水痕,瞬息万变,受境遇、情绪、利益所驱使,从无定势。你试图去测度,去把握,往往是徒劳。”
随风看着那纸上迅速晕开、模糊不清的水痕,感到一阵茫然:“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难道就因为善恶难辨,人心难测,便什么都不做,浑浑噩噩吗?”
“非也。”珍鸽放下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正因善恶流转,人心莫测,我们才更需要两样东西。”
“哪两样?”随风迫不及待地问。
“其一,是‘尺度’。”珍鸽指向自己的心口,“这尺度,不在圣贤书中,不在他人口中,而在你自己的心里。它由你的良知、你的阅历、你的判断力共同铸成。用它去衡量世事,不因外界的褒贬而轻易动摇,不因情绪的起伏而失去准绳。夫人教你的是非之心、悲悯之心,便是这尺度的基石。”
“其二,是‘力量’。”珍鸽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力量,并非指拳脚武力,而是洞悉世情、护持自身、乃至影响周遭的能力。你需要读书明理,增长智慧,需要观察入微,锻炼眼力,也需要……积蓄能让你‘立得住’的资本。有了力量,你才能在你认定的‘善’被曲解时,为其辩白;在‘恶’势力猖獗时,有能力遏制;在纷繁世相中,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洪流裹挟。”
尺度与力量。随风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他仿佛看到,母亲给予他的是打造“尺度”的材料,而珍鸽姑姑,则为他指明了锤炼“力量”的方向。
“那……珍鸽姑姑,”随风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盘旋在他心底许久的问题,“您觉得,张家的事,最后会如何?曼娘姐姐……她会怎么样?”
珍鸽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封来自不同渠道的信件,语气平和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先机的淡然:
“世间万事,有其因果,亦有其定数。张家根基受损,但未必没有转圜之机。至于那位曼娘小姐……她心高气傲,此番挫折,于她而言,是劫难,却也未尝不是一场淬炼。是沉沦深渊,还是于灰烬中挣扎出一线新生,端看她自己能否打破心中枷锁,找到那‘立得住’的根本。”
她看向随风,眼神温和却带着警醒:“风哥儿,他人的命运,我们可以旁观,可以思索,却不必过于挂怀。你如今要做的,是打磨好你的‘尺度’,积蓄你的‘力量’。待你羽翼丰满,目光如炬时,自然能看清更多迷雾后的真相,也能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属于你自己的、无愧于心的选择。”
窗外,竹影摇曳,风声细细。抱厦内,少年默然端坐,心中却如有惊雷滚过。珍鸽的一席话,没有给出关于善恶的简单答案,却为他打开了一扇更为广阔也更为沉重的门。他隐隐感觉到,今日这番答疑,将在他未来的人生道路上,投下深远的影响。
他站起身,对着珍鸽深深一揖:“谢姑姑教诲,随风铭记于心。”
珍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的信件,轻声道:“去吧。路,要一步一步自己走。”
随风退出抱厦,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得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再只是暖意,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