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的死寂,日复一日,浓稠得化不开。张曼娘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只是这玉雕上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佩兰送来的饭食,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动过的次数寥寥。那碗冰湃过的莲子羹带来的短暂暖意,那柄旧短剑激起的微弱火星,早已被后续汹涌而来的恶名与绝望彻底扑灭。
秀娥姑姑昨日又来了一趟,这次没再说什么硬气的话,只是看着她深深叹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砸穿地板。姑姑的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了一种让她心惊的、近乎认命的无奈。姑姑甚至不再提去镇上散心的话头,仿佛那也已成了一桩不切实际的奢望。
屋子里炭火烧得还算足,驱散了秋寒,却驱不散曼娘心底透出的冰冷。她看着窗外那株老梧桐,最后几片顽固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不甘心地落下。就像她,曾经高高挂在枝头,俯瞰众生,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坠落,碾入尘土。
寂静中,一些被刻意压抑、不愿去回想的声音和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她想起事发那日,在珍宝斋里,她是如何一眼看中了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如何嫌那掌柜拿出来的其他式样俗气,如何因着掌柜一句“此乃镇店之宝,已有贵人预订”而勃然大怒,觉得对方是瞧不起她张家,故意搪塞。她记得自己当时柳眉倒竖,言语是如何的尖刻跋扈,将那掌柜骂得脸色发白,险些下不来台。
“……不过一支簪子,我张家还买不起了?便是知府小姐看上的,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今日这簪子,我要定了!”
那尖锐的、不容置疑的声音,此刻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刺耳,如此的……愚蠢。为了一支簪子,就值得那般大动干戈,将场面闹得如此难堪吗?
画面一转,她又看到父亲文远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当她被家丁护着,又惊又怒地回到家中,添油加醋地哭诉如何在珍宝斋受了委屈,如何被人冲撞时,父亲起初是震怒的,拍着桌子说要为她讨回公道。可当对方亮明身份,当那沉重的、带着官家威严的压力透过中间人层层传递过来时,父亲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惊惧、疲惫和……一丝对她这个女儿的怨怼?
她当时竟还觉得委屈,觉得父亲懦弱,不能为她撑腰。
现在想来,父亲那瞬间垮下去的肩膀,那一声沉重的、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叹息,早已说明了一切。是她,是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将这无形的利刃,递到了对手手中,亲手将家族推到了悬崖边上。
还有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远房亲戚……她甚至记不清那人的具体模样,只记得是个唯唯诺诺、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中年人。当时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时,她心里可曾有过一丝不忍?或许有过一刹那的迟疑,但很快就被自身脱困的庆幸和对未来惩罚的恐惧所淹没。她默认了,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那人在何处?在牢里吗?听说进了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倏地窜过心头,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条人命,或许就因为她的任性,就要葬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悔恨,如同迟来的潮水,在这一刻,冲垮了她用以自我保护的所有堤坝,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彻底淹没。不再是之前那种掺杂着怨天尤人、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委屈,而是真真切切地、针针见血地认识到——错了!是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