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清晨,当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光洒向张家大宅那斑驳的门楣时,这座沉寂了太久的院落,竟难得地透出了几分与往日死寂截然不同的、带着紧张与期盼的忙碌气息。
秀娥天不亮就起了身,里外张罗,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日更显洪亮。她指挥着临时请来帮忙的邻里妇人,将宅院里最后一点碍眼的杂物清理干净,又亲自检查了待会儿迎亲队伍要经过的路径,确保万无一失。老管家也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长衫,佝偻的腰背尽力挺直,守在二门处,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
佩兰的闺房内,气氛更是不同。几个被秀娥请来的、手脚利落的妇人,正围着坐在镜前的佩兰,为她做最后的梳妆。开脸、绞面,细细的丝线刮过肌肤带来轻微的刺痛,佩兰却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镜中那个被一点点装扮起来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女子脸上。
大红的嫁衣已经穿戴整齐,那是用李家聘礼中最好的杭绸裁制,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流光溢彩,衬得她原本苍白的面容也多了几分血色。乌黑的长发被绾成端庄的妇人髻,插上了李家送来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步摇轻垂,流苏微颤,华贵非常。
镜中人,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染朱丹,在那一身如火嫁衣和璀璨头面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这是张佩兰吗?是那个五年来终日穿着半旧衣裙、埋头于琐碎家务与无尽愁苦中的张家侄女吗?
佩兰有些恍惚。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瞧瞧!咱们新娘子多俊哪!”一个圆脸的妇人一边为她抿着鬓角,一边啧啧称赞,“李家公子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苦尽甘来,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另一个妇人也笑着附和。
周围满是善意而喜庆的恭维声,佩兰却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羞涩而恍惚的笑意。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袖中那坚硬冰凉的触感——是珍鸽姑姑所赠的短匕,被她用红绸仔细包裹,贴身藏着。这柄匕首,此刻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吉时将至,外面隐约传来了鼓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秀娥快步走进来,看到盛装之下、光彩照人的佩兰,眼圈不由得一红,连忙忍住,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坚定:“好孩子,别怕!姑姑送你出门!往后……往后好好过日子!”
佩兰看着姑姑那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言,重重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被秀娥安排守在院门口的妇人,有些慌张地跑进来,凑到秀娥耳边低语了几句。秀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对佩兰温言道:“是李公子……亲自来迎亲了。还带来了好些人,说是……帮着送嫁,照应场面。”
佩兰心中一动。李慕白亲自来迎,已是极大的尊重,还带了人来……她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张家如今门庭冷落,怕是连像样的送亲队伍都凑不齐,他是怕她面上无光,受人轻视。
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感激,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