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盖着大红盖头的佩兰,被秀娥和喜娘一左一右搀扶着,走出闺房,穿过庭院时,她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外面那远比预想中要热闹、要规整的动静。鼓乐喧天,人声鼎沸,除了李慕白带来的迎亲队伍,似乎还有不少闻讯赶来观礼的街坊邻里,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中,多是祝福与惊叹,鲜少有不谐之音。
“李公子真是重情义!”
“佩兰姑娘总算熬出头了!”
“这排场,一点没因为张家如今这样而怠慢呢!”
甚至,当队伍即将启程时,还有几位与尚家或有往来、或曾受过李家恩惠的体面人家,派了管家或子侄前来,送上贺礼,说了几句吉祥话,算是给这场婚礼,撑起了最后的颜面。
这一切,显然并非偶然。背后定然有李家的打点,有尚家(或者说珍鸽)不着痕迹的照拂,也有那些念着旧情或秉持公道的邻里自发前来。种种善意,如同涓涓细流,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温暖的力量,托举着佩兰,让她得以体面地、甚至可称风光地,离开这个赋予她太多苦难的地方。
佩兰被小心翼翼地扶上披红挂彩的花轿。在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灰败沉寂的宅院。
没有回头。
轿子被稳稳抬起,鼓乐声愈发嘹亮,迎亲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城东李家的方向行去。
秀娥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队伍,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任由积蓄已久的泪水滚滚而下。是欣慰,是不舍,也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花轿内,佩兰端坐着,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和人群的欢呼,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短匕。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嫁衣那鲜艳的红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这泪,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踏上这段新征程。那些来自李慕白的珍视,来自秀娥姑姑的倾力扶持,来自珍鸽姑姑的无声祝福,来自邻里甚至陌生人的善意,都化作了无形的翅膀,助她飞离这泥沼。
善者得助。于绝境中未曾放弃的良善,于困苦中依旧持守的品格,终究为她换来了这挣脱枷锁、奔向光明的契机。
花轿摇摇晃晃,载着身穿嫁衣的张佩兰,驶离了过去的阴影,驶向一个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无限希望的全新人生。而她的离去,也仿佛带走了张家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气,那座宅院在她身后,愈发显得空旷和死寂,真正成为了一段正在被快速翻过的、灰暗历史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