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的血,没有白流。
那殷红的、带着屈辱的色泽,像一簇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互助弄堂核心圈子里压抑已久的怒火与血性。恐惧依然存在,但在沸腾的怒意面前,暂时退居其次。
老蔫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或鼓动的话。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扫过闻讯赶来的几个核心成员——负责学堂杂务、人缘极好的王婶,掌管着小吃摊、消息灵通的李寡妇,还有两个最早跟着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手下有几分力气的汉子,阿炳和阿成。
“都看到了?”老蔫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骨头,“今天打的是阿强,明天,就能是你们任何一个。往后,咱们这学堂,这摊子,这弄堂里老老少少靠咱们吃饭的嘴,说没,也就没了。”
王婶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理!阿强多老实的一个人……”
李寡妇咬着牙,眼里闪着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与悍勇:“蔫爷,您说吧,怎么办?咱们不能任人这么欺负!”
阿炳和阿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跳动,目光死死盯着老蔫。
珍鸽站在一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软弱和犹豫,都可能让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同仇敌忾瞬间瓦解。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响起,压下了周遭细微的啜泣和议论:
“蔫伯说得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们不能硬拼,得用脑子。”她看向老蔫,“蔫伯,您刚才说,要借力?”
老蔫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永鑫货栈靠的是黄探长,黄探长现在正被北边来的过江龙缠得脱不开身。咱们这点力气,不够黄探长塞牙缝的,但要是能让那北边的过江龙,觉得永鑫货栈或者黄探长,在背后给他下绊子……那就有好戏看了。”
祸水东引!驱狼吞虎!
计划大胆而冒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眼下,这是他们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具体怎么做?”珍鸽追问,她知道老蔫既然提出来,心中必然已有了初步的盘算。
老蔫示意几人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北边来的那伙人,领头的叫冯黑子,心狠手辣,但极其看重码头的地盘和面子。黄探长帮三合会撑腰,抢了他两个泊位,这梁子已经结下了。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火上,再浇一瓢油……”
他详细地说出了一个计划。核心只有两点:第一,制造一个巧合,让冯黑子的人“偶然”发现,永鑫货栈正在暗中调查、甚至可能准备对他手下重要的骨干不利;第二,让冯黑子相信,黄探长并不仅仅是在帮三合会,而是想借机把他冯黑子彻底赶出沪上,永鑫货栈就是黄探长布下的一枚暗棋。
这个“证据”,需要精心炮制,既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又不能留下任何指向他们的把柄。传递消息的渠道,也必须绝对隐秘,要通过几道看似毫不相干的中转,最终“自然”地流入冯黑子的耳朵里。
“这事,阿炳和阿成去办。”老蔫点了将,“记住,手脚干净,宁可不成,也不能让人摸到咱们身上。”
阿炳和阿成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被信任和委以重任的决绝。
“王婶,李嫂,”老蔫又转向两位妇人,“会里和街面上,你们的耳朵放灵光点,尤其是关于永鑫货栈和三合会、还有北边那伙人的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再碎的消息,都记下来告诉我。”
“明白!”王婶和李寡妇立刻应下。
“妮子,”最后,老蔫看向珍鸽,“你稳住家里。学堂照常开,互助会的事照常做,外面天塌下来,咱们里面不能乱。另外……”他顿了顿,“准备好一笔钱,数目不小,可能要用来打通冯黑子那边的关节,或者……应付别的突发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