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鸽没有丝毫犹豫:“钱我来想办法。”她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互助会账上预留的应急款项,凑出一笔能让老蔫动用的钱,虽然肉痛,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分工明确,计划落定。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退缩。一种悲壮而团结的气氛,在这间低矮的小屋里弥漫开来。他们都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互助弄堂外松内紧。珍鸽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亲自去探望了受伤的阿强,送去了医药费和慰问,安抚会里其他成员的情绪,将外界的窥探和压力牢牢挡在了弄堂之外。她展现出了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镇定,仿佛那晚的恐惧从未存在过。
而暗地里,老蔫布下的棋局,已经开始悄然运转。
阿炳和阿成,利用早年混迹码头时留下的一点人脉,装扮成落魄的苦力,混入了十六铺码头附近最鱼龙混杂的茶馆和低等赌档。他们并不主动接触冯黑子的人,只是像两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浑浊的水底,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机会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到来。冯黑子手下一个负责码头货物调度的小头目,因为前夜赌钱输了,心情烦躁,独自一人在码头边的面摊上喝闷酒。阿炳“恰好”也坐在旁边那桌吃面,“无意中”与邻桌另一个看似闲聊的人抱怨,说永鑫货栈的人最近鬼鬼祟祟,好像在打听北边来的几位爷手下兄弟们的住家和常去的地方,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小头目喝酒的动作顿住了,竖起了耳朵。
随后,在另一个场合,由阿成“不经意”间散播出去的、关于黄探长放话要“清理门户”,让不守规矩的外来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流言,也开始在特定的圈子里悄悄流传。
这些碎片化的、来源不明的信息,单独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但一旦汇聚到冯黑子和他核心谋士的耳中,经过拼凑和联想,便足以勾勒出一幅充满敌意和阴谋的图景。
老蔫这边也没闲着。他通过一个曾经欠他大人情、如今在闸北警署做文书的老关系,弄到了一份模糊但关键的“内部消息”——法租界巡捕房最近确实加强了对码头区域的“管控”,重点“关照”对象,就是北边来的那批人。这份消息,被他用特殊的方式,辗转送到了冯黑子一个信得过的手下手中。
火上浇油的步骤,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一步步完成。
而与此同时,沪上的风云,并未因这底层角落的暗斗而停止汇聚。北边冯黑子与本地三合会的冲突日益公开化,从最初的码头泊位争夺,逐渐蔓延到货运生意、保护费收取等多个领域,双方手下人马摩擦不断,小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法租界当局似乎乐见其成,只要不闹出太大乱子,影响租界体面,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纵容,以便更好地掌控平衡。黄探长更是活跃异常,明里暗里支持三合会,打压冯黑子,试图借此巩固自己在法租界的权势和利益网络。
永鑫货栈,作为黄探长在闸北的重要爪牙和白手套,自然也更加积极地参与到这场纷争之中,行事愈发嚣张。
各方势力,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十六铺码头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汇聚而来。利益的博弈,权力的倾轧,新旧势力的碰撞,让这片区域成为了沪上最敏感、最危险的火药桶。
而互助弄堂,这个看似与这场宏大风云毫不相干的小小角落,却因为一段沉寂五年的“前缘”,因为一次蓄意的栽赃殴打,因为一个老江湖的绝地反击之计,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牢牢地系在了这个即将爆发的火药桶上。
风暴眼,正在形成。
珍鸽站在启明学堂的窗口,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她不知道老蔫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不知道那北边的过江龙是否会如他们所愿地被激怒,更不知道这把借来的“刀”,最终会砍向敌人,还是反噬自身。
她只知道,沪上的天空,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后蓄势。一场席卷各方、注定要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大风云,已然聚集完毕,只等那最后一道霹雳,将其彻底引燃。
而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