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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新岁的第一局牌(1 / 2)

民国十年的正月初五,上海法租界福煦路的一栋石库门里,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午后的厢房。

窗外是料峭春寒,窗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八仙桌上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四只手在牌桌上各怀心事地忙碌着。

“碰!”苏曼娘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利落地拈过对家打出的二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佩兰妹妹今儿手气可不怎么好,该不是心里头有事?”

秦佩兰勉强笑了笑,纤长的睫毛垂下:“曼娘姐姐说笑了,过年嘛,图个热闹。”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织锦缎旗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楚楚动人。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却是脂粉也盖不住的。

坐在秦佩兰秀娥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袄,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在这满屋锦绣中显得格外朴素。可她指尖那细密的针眼和老茧,却无声诉说着另一种辛劳。

“秀娥姐,该你了。”坐在西位的珍鸽温声提醒,声音像春日的溪水,清凌凌的。

珍鸽今日穿了件青灰色棉布旗袍,外罩一件同色夹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她怀里抱着个暖手炉,手指在牌桌上轻轻敲着节奏,目光平静如水。

许秀娥回过神,忙打出一张牌:“五万。”

“胡了。”珍鸽将牌推倒,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平胡,门清,一番。”

苏曼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数出几个铜板推过去:“珍鸽妹妹今日手气倒旺。”她的目光在珍鸽脸上逡巡,似要找出什么破绽。

这已经是第四圈了。自打年前那次“麻馆初聚”后,这四个身份迥异的女人便时不时聚在一起打牌。苏曼娘是上海滩新贵赵文远的续弦太太,秦佩兰是“花烟间”的当红清倌人,许秀娥是迫于生计在暗门子讨生活的苦命女子,而珍鸽——

苏曼娘至今没弄明白这个女人的底细。她只知道珍鸽是个寡妇,丈夫老蔫在码头做苦力,住在闸北的棚户区。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最卑微的女人,偏偏让苏曼娘心里发毛。

珍鸽太静了。静得不像这浮华世界里的人。

“听说文远兄最近在闸北码头那批货出了岔子?”秦佩兰一边洗牌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苏曼娘眼神一凛,随即又换上那副妩媚笑容:“哪能啊,不过是些小波折。做生意嘛,起起落落正常得很。”她话虽这么说,摸牌的手却不自觉重了几分。

牌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许秀娥低着头码牌,心里却惦记着家里生病的女儿小花。年前多亏了珍鸽暗中帮忙,请了个洋大夫来瞧,开了些西药,孩子总算退了烧。可那药贵得很,下一剂的钱还没着落……

“秀娥姐,”珍鸽忽然开口,“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块上好的苏缎,颜色素净,正好做春衫。我这样的粗人穿可惜了,改明儿给你送过去,你手艺好,给小花做身新衣裳。”

许秀娥心头一热,眼眶差点红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珍鸽淡淡一笑,“孩子长身体快,去年的衣裳该短了。”

苏曼娘冷眼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又是这样!这个珍鸽,总在旁人最窘迫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伸出援手。年前秦佩兰被客人刁难,是珍鸽几句话化解了危机;许秀娥女儿病重,又是珍鸽不知从哪请来了大夫;就连她苏曼娘自己……年前那局牌,她原本设计要狠狠赢秦佩兰一笔,却被珍鸽不动声色地破了局。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牌局继续。这回轮到秦佩兰坐庄。她打起精神,手指翻飞间竟连胡了三把。

“哟,佩兰妹妹这是转运了?”苏曼娘半真半假地笑道,“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秦佩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碰巧罢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花烟间的老板娘桂姐昨日找她谈了话。说是如今时局变了,光靠唱曲陪酒的那套老法子留不住客人。桂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她早做“打算”——要么放下清倌人的身段,要么另谋出路。

可出路在哪呢?秦佩兰心里一片茫然。她十八岁被卖进花烟间,至今六年,学的是琴棋书画,伺候的是风雅。除了这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她还会什么?

“三条。”秦佩兰打出一张牌。

“杠!”苏曼娘兴奋地推倒三张牌,又从牌尾摸了一张。翻开一看,竟是张红中。

“杠上开花!清一色!”苏曼娘笑靥如花,“承让了各位。”

这一把赢得大,秦佩兰的脸色更白了。她今日带的钱本就不多,这一输,下个月的胭脂水粉钱都要成问题。

珍鸽静静看着,忽然说:“曼娘姐姐今日鸿运当头,不如见好就收?我听说,牌运太盛的人,往往别处就要吃亏呢。”

苏曼娘笑容一僵:“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罢了。”珍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风水轮流转,牌桌上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姐姐你说是不是?”

厢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秀娥偷偷看向珍鸽,只觉得这平日里温婉如水的女子,此刻眼中似有深潭,望不见底。

牌局散时已是傍晚。苏曼娘赢了不少,心情大好,坐着赵家的包车先走了。秦佩兰说要等个朋友,也告辞离开。只剩下许秀娥和珍鸽并肩走出弄堂。

初春的上海傍晚,寒风依旧刺骨。许秀娥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忽然低声说:“珍鸽妹子,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明明能胡曼娘那把杠上开花。”许秀娥抬起头,眼中是了然的光,“我看出来了,你拆了自己的牌。”

珍鸽脚步顿了顿,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秀娥姐眼尖。”

“为什么?”许秀娥不解,“那一把要是你胡了,能赢不少钱。”

珍鸽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声音轻得像风:“钱是好东西,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她转过头,直视许秀娥的眼睛,“曼娘今天若是输急了,以她的性子,会怎样?”

许秀娥一愣,随即明白了。苏曼娘向来骄横,今天若是当众输得难看,定会记恨在心。而她报复不了珍鸽,就会迁怒于牌桌上最软弱的那个——不是秦佩兰,就是她许秀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