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墨家三分(2 / 2)

若一味死守楚国,待秦军铁蹄踏破郢都,我等是战死殉国,还是被秦法剿杀?无论何种结局,我邓陵氏传承数百年的守御之术、侠义之道、‘非攻’之实,都将随之湮灭!这才是真正的断绝!

秦王既广招贤才,其意或在天幕警示后有所更张?相里氏信中提到,秦王欲印行百家之说,或有一线可能,使我墨家学说,尤其是我派‘非攻守御’之理得以流传?存续学派,方有践行‘非攻’之根基!若学派断绝,何谈卫道? 此去非为屈膝,乃为存续火种,以待将来!”

楚羽怒目而视:“存续?依附仇雠而存续,学派灵魂已死!我派精髓在于‘行’,在于以武止戈!入秦廷,难道要我等将守城御敌之术用于助秦攻伐他国?那岂非将‘非攻’之实,扭曲为‘大攻’之恶?此乃对先师之道的最大亵渎!

更遑论天幕所示那赵高之辈!阴险毒辣,若其得势,岂容我此等尚武抗暴之学派存于秦地?此去,非但学派精神不存,更有举派覆灭之危! 与其在秦廷苟且偷生,最终难逃清算,不如在楚地仗剑而行,护得一日百姓平安,便是践行一日‘非攻’!”

楚向针锋相对:“秦若真能一统,终结这数百年的列国征伐,天下或将迎来真正的、长久的‘无战’!这不正是‘非攻’追求的最终图景吗? 天幕虽示秦亡,然其亡前确曾一统!我派所求之‘非攻’,或许正需通过此等强力一统方能实现?

若因仇视而拒绝参与其中,坐视秦法可能走向极端,致使统一后的‘无战’根基不稳,二世而亡,战火重燃,这难道就符合‘非攻’之道?入秦,或能以其力,制其暴,使其一统更近‘非攻’之实! 至于赵高之患……此去亦为洞察其奸,若见其势大难制,及早抽身便是!”

“荒谬!”楚羽低吼,“以暴易暴,焉得和平?秦之统一,乃铁血征服!岂能等同于‘非攻’?你这是……”

“够了。”巨子低沉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厅堂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巨子的目光缓缓扫过激辩的弟子,最终落回到手中那封沉重的帛书和旁边那片轻薄的纸片上。他拿起纸片,指尖感受着那异样的触感,又轻轻放下,目光落在厅角陈列的各式兵器上——那些凝聚了墨家守御智慧、用以“止戈”的器物。

天幕的景象再次清晰浮现:

六国混战,烽火连年,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那是数百年来持续不断的“大攻”!

秦军横扫,铁蹄所至,城池陷落……惨烈,但进程迅猛。

秦一统后的舆图上,战火短暂熄灭……

最终,咸阳大火,战乱再起,更有屠城之辈……

巨子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器物,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楚向那句“终结列国征伐”、“迎来长久无战”和“所求之‘非攻’,或需强力一统方能实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一个沉重而复杂,甚至带着痛苦觉悟的念头,在他沉稳如山的心中缓缓升起:

这数百年来,诸子百家,包括我墨家,奔走呼号“非攻”,可曾真正止住这连绵战火?没有。

秦,以最酷烈的方式,用铁与血,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终结了这乱世。 其过程固然血腥,其统治固然严苛,但天幕也清晰展示了,在秦帝国崩塌之前,那广袤的疆域上,确实暂时没有了诸侯国之间的大规模战争。

这短暂的、以强力维持的“无战”状态……在某种意义上,难道不正是“非攻”理念所追求的结果吗? 尽管这结果是以一种墨家绝不愿意看到的方式达成的,浸透了鲜血,且根基不稳。

天幕预言的崩塌,恰恰说明这种单纯依靠暴力强权维持的“和平”是多么脆弱,多么需要“兼爱”、“尚贤”等更根本的治理理念来维系。 但不可否认,它确实在客观上,短暂地实现了“非攻”所追求的“息战”目标。

他再次看向那片纸。这轻薄之物,蕴含着思想传播的伟力,也可能成为禁锢的工具。学派若灭于楚地,则“以武卫道”、“守弱抗强”的独特精神与技艺,将永远消失。

入秦……固然凶险重重,灵魂有被扭曲、学派有被清算之危,但……是否也存在着极其渺茫的一线可能?在秦那强力维持的“无战”框架下,将“非攻守御”的真谛融入其中,使其根基更稳?或者在学派覆灭前,将火种藏于那“印行”的典籍之中?

巨子缓缓闭上双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纹路。厅堂内静得可怕,弟子们都屏息凝神,看着他们的领袖。这位以沉稳坚毅着称的巨子,此刻内心正经历着学派存续与精神本质之间最剧烈的撕扯。秦以武统天下,最后实现了和平——这个冷酷的现实,像一把钥匙,撬动了他心中最坚固的信念基石。

许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座下弟子,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秦……终将以武统天下。天幕已定。其力之强,其势之猛,非人力可逆。然其统之后……确曾,有过‘无战’。”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拿起那张轻薄的纸片,在手中掂量着,如同掂量着整个学派的命运。最终,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是将纸片小心地收进怀中,沉声道:

“此事……容吾再思。传令各部,整备武备,无论行止,我邓陵氏之墨,‘非攻’之实,永不或忘! 纵前路为渊,亦当以我手中之器,守护心中之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里是咸阳的方向,也是天幕所示短暂和平与最终毁灭的交织之地。 那轻飘飘的纸片,此刻仿佛带着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