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心理攻势和逐步呈现的旁证面前,周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嚎啕大哭,终于吐露了实情。原来,他出身寒微,早年虽凭才华得中进士,但在派系林立的朝堂始终难以寸进,心生怨望。后来,他那位“老仆”(后来不断相处中确定实为北狄早年埋下的暗桩)主动联系,先是提供金银助其打通关节,后又引荐其结识了张太傅,被拉入走私网络。他利用职权,为张太傅的走私活动提供军事地图、驿道便利,并篡改军械记录,将部分新造兵器“洗”出,换取巨额利益。北狄则通过这条线,不仅获取物资,更得到了大量大周边防、军力调动的情报。
“那‘玄鸟’究竟是何人?”主审官厉声喝问。
提及“玄鸟”,周谨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浑身筛糠般抖动,连连磕头:“不知道……卑职真的不知道!此人神秘莫测,地位极高……连张太傅对他亦是言听计从,从不敢打探其身份……所有来自北狄王庭的最高指令,皆是通过他单向传递……卑职……卑职只知他就在这庙堂之上,或许……或许就在我等身边……”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难以作伪的惊惧,显然对“玄鸟”忌惮至极。
“玄鸟”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大网,再次笼罩下来,令人窒息。
就在朝廷全力追查“玄鸟”踪迹,京城看似恢复平静之际,一场针对林书瑶的更为阴险的算计,在工部悄然展开。
此次,幕后之人手段更为高明。他们并未直接攻击新式织机本身,而是精心策划了一起“质量事故”。首先,他们买通了工部负责采购入库的一名胥吏,在林书瑶批准购入的一批用于制造新织机核心部件——“叠压式梭箱”的高级梨木中,混入了少量内部已被特殊药水催蛀、但外表经过精心做旧处理、几乎难以辨别的劣质木料。入库抽检时,因作弊手段极为隐蔽,未能及时发现。
随后,他们物色了一名因技术守旧、在新式织机推广后地位下降而心怀怨望的老匠头,许以重利,让他在用这批木材加工关键构件时,“偶然”发现内部虫蛀问题,并立刻“义愤填膺”地层层上报,言辞激烈地指控林书瑶为了从中牟取回扣,故意以次充好,采购劣质材料,导致新织机存在严重结构安全隐患,不仅容易损坏,更可能在使用中崩裂,伤及操作工性命!
人证物证俱全,且事关工匠安危与朝廷工程质量,事情迅速发酵。一直对林书瑶改革不满、且与旧利益集团关系密切的工部右侍郎趁机发难,联合几位被他蒙蔽或本就对女子为官心存偏见的御史,以“玩忽职守、贪墨国帑、罔顾人命”的严重罪名,联名上奏弹劾。舆情汹涌之下,为示公正,皇帝不得不下旨,暂停林书瑶工部侍郎职务,交由大理寺收监审查。
此番构陷,准备充分,证据链看似完整无瑕,形势对林书瑶极为不利。
阴冷潮湿的天牢中,林书瑶身陷囹圄,却并未慌乱。她深知这是针对她的又一次狙击。她利用这难得的“清静”,反复回忆采购、入库、领料、加工的每一个环节,推敲可能的漏洞。她坚信自己的审批流程绝无问题,问题必然出在执行层面。
林文清在外奔走营救。她动用所有关系,秘密调查那名老匠头和库房胥吏的背景,很快发现老匠头之子近日突然还清了大笔赌债,而那名胥吏则在城外悄无声息地置办了一处田产。林武也通过军中关系,暗中调查那批木材的供应商,发现其背后东家,与张太傅、周谨案中牵扯的江南商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正的转机,源于林书瑶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的冷静与细致。 她通过可信的狱卒,拿到了那一小块作为“铁证”的虫蛀木料样本。在昏暗的光线下,她反复摩挲、观察,甚至用指甲轻轻抠刮蛀孔边缘。凭借对木材的深刻了解,她敏锐地发现,这些蛀孔虽然逼真,但蛀痕过于“新鲜”,蛀孔内的颜色与木材外表的包浆色泽存在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异,且蛀粉的质地也有些异常——这不像是经年累月的自然虫蛀,反倒更像是近期被人用药水刻意催化、伪造的痕迹!
她立刻将这一重大发现,通过林文清早已打点好的秘密渠道传递了出去。
林文清得信,如获至宝,立刻禀明皇帝。皇帝下旨,由以明察秋毫着称的大理寺少卿主理,协同工部资深大匠,重新彻查此案。 reopened 库房,对所有同期入库的该批次梨木进行逐一劈开检查!结果令人震惊:只有最上面、易于被抽查到的二三十根木材是劣质货,发现了少量未曾清理干净的、带有刺鼻气味的药粉残留,经辨认,正是用于快速催生蛀虫的特殊药物!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大理寺重新开堂。林文清请来的京城最有声望的老木匠当庭指出了虫蛀痕迹的人为伪造特征;林武方面提供的关于匠头和胥吏不明巨额财产的证词;以及暗查到的供应商与江南旧利益集团的关联,共同构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反证链。
面对如山铁证,那名胥吏率先崩溃,涕泪交加地供出了工部右侍郎指使他偷换木料、并授意他如何在抽检中蒙混过关的全过程。老匠头见大势已去,也瘫倒在地,承认自己是受右侍郎心腹威逼利诱,才出面做伪证。
案件瞬间逆转!皇帝闻奏,勃然大怒,下旨严惩:林书瑶官复原职,并因其临危不乱、心细如发,特予嘉奖。而工部右侍郎及一众参与构陷的官员、匠头、胥吏,皆被革职拿问,投入大牢,依律严办,以儆效尤。
林书瑶冤屈得雪,工部的改革阴霾为之一扫。然而,经此连环风波,林家兄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对手的狠毒与不择手段。
就在他们以为可以暂歇一口气之时,一封没有落款、字迹扭曲仿佛以左手书写的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林武军营案头的一本兵书夹页中。
林武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句没头没尾、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玄鸟’将借万寿节宫宴发难,目标非止林家,小心御前!!
最后一个“!”笔画凌厉,仿佛带着刻骨的警告。林武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紧锁成川字。周谨供词中那深藏不露的“玄鸟”,针对姐姐的毒辣算计,还有这封来历不明、却直指宫宴的密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旋涡。看来,这场关乎国运与家族存亡的暗战,远未到终局,而下一场更加凶险的风暴,已然借着万寿节普天同庆的华美外衣,悄然逼近。这一次,矛头所向,竟是那九重宫阙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