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冬阳薄得像一层蝉翼,透过雕花的木格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上的青花茶盏里,碧螺春的热气袅袅袅袅地升起来,又被穿堂而过的风轻轻吹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茶香,在屋子里慢悠悠地打旋。
王桂英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根银闪闪的绣花针,眯着眼给小孙子缝虎头鞋。鞋面是大红的绸缎,绣着张牙舞爪的老虎,眼睛用的是黑亮的绒线,针脚细密得像鱼鳞。
她的手指有些发僵,毕竟是快六十的人了,眼神也不如年轻时那般清亮,缝上几针就得放下针,拿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眶。
“老婆子,歇会儿吧,看你那眼睛,都快贴到鞋面上了。”老伴儿李德顺扛着锄头从院子里进来,鞋底子上沾着湿泥,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梆梆”的声响。
他刚去菜园子里看了看,那几垄菠菜盖着稻草,绿油油的叶子从缝隙里钻出来,看着就喜人。
王桂英头也没抬,只是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懂啥,这虎头鞋得赶在小年之前缝好,咱小宝穿着它过年,才能虎虎生威,百病不侵。”
她说着,又拿起针,对着光挑了挑线头,“再说了,小宝明天就满八个月了,眼看着就要长牙学说话了,我得把这鞋缝得结实点,让他穿着到处跑。”
李德顺放下锄头,凑到炕边,目光落在里间的摇篮上。摇篮是用楠木做的,还是他年轻的时候亲手打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一晃就是三十多年,如今摇着的,是他家的第四代。
摇篮里,小宝正睡得香甜,胖乎乎的脸蛋像个红苹果,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角还时不时地撇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小子,睡得可真香。”李德顺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小孙子的好梦,“昨儿个晚上闹了半宿,我还以为今天要睡懒觉呢,没想到这才晌午,就醒了一回,喝了点奶又睡了。”
王桂英放下手里的虎头鞋,小心翼翼地走到摇篮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是儿媳腊月里生的,那会儿天寒地冻,儿媳受了不少罪,好在母子平安。
小宝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得像小铜锣,把她和李德顺欢喜得,连着好几宿都没睡踏实,总想着往产房里跑,就为了多看一眼这个小宝贝。
“小孩子就是这样,猫一天狗一天的。”
王桂英笑着说,“昨儿个是因为他小姨来了,逗了他半天,兴奋过头了,晚上才闹觉。你没看他小姨走的时候,他那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
正说着,摇篮里的小宝忽然动了动,小胳膊小腿蹬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懵懂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转过来,落在王桂英和李德顺的脸上。
“醒了醒了,咱小宝醒了。”王桂英立刻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把小宝抱了起来。小家伙的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抱在怀里暖烘烘的。
她托着小宝的屁股,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宝乖,睡醒啦?饿不饿呀?奶奶去给你冲奶粉好不好?”
小宝“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小手抓着王桂英的衣襟,小脑袋在她的肩膀上蹭来蹭去,蹭得王桂英的心里痒痒的。
李德顺也凑了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宝的脸蛋:“臭小子,睡醒了就笑一个,给爷爷看看。”
小宝像是听懂了似的,咧开小嘴,露出了两颗刚冒尖的小白牙,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屋子里回荡着,听得王桂英和李德顺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你看你看,这小子还真听懂了。”李德顺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想去抱小宝,“来,让爷爷抱抱,爷爷带你去院子里看鸽子。”
小宝却把头扭到了王桂英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王桂英的衣服,不肯撒手。
李德顺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嘿,你这小没良心的,天天吃你奶奶做的饭,就跟你奶奶亲是吧?爷爷天天给你买玩具,你倒好,连理都不理爷爷。”
王桂英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别跟个孩子置气。他才八个月大,懂什么呀。走,咱去冲奶粉,饿坏了咱小宝可不行。”
她抱着小宝走进厨房,李德顺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帮忙拿奶瓶,洗奶嘴。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祖孙三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王桂英往奶瓶里舀了两勺奶粉,又兑上温水,轻轻摇晃着。小宝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着身子,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奶瓶,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催促。
“别急别急,马上就好。”王桂英把奶瓶的奶嘴放到嘴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递到小宝的嘴边。
小宝立刻张开小嘴,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满足极了。
喝完奶,小宝的精神头更足了。王桂英抱着他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李德顺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哗啦哗啦”地摇着,逗着小宝玩。小宝的眼睛追着拨浪鼓转,小手伸得长长的,想要去抓。
“小宝,叫爷爷,叫爷爷就给你玩。”李德顺把拨浪鼓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
小宝歪着脑袋,看着李德顺,小嘴动了动,发出了“呀呀”的声音,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桂英在一旁笑着说:“你别为难他了,他才多大呀,能叫出爸妈就不错了,哪能这么快就会叫爷爷奶奶。”
李德顺放下拨浪鼓,叹了口气:“也是,我这是太心急了。想当年,他爸爸小的时候,十个月才会叫爸爸,他姑姑更晚,一岁了才会开口说话。咱小宝才八个月,不急不急。”
话虽这么说,但李德顺的眼里,还是藏不住一丝期待。
哪个爷爷奶奶不盼着孙子孙女早点开口叫自己呢?那一声软糯的“爷爷”“奶奶”,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心里舒坦。
下午的时候,儿媳林芝和儿子李建军从镇上回来了。林芝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小宝买的新衣服和辅食。一进门,她就笑着说:“爸,妈,我们回来啦。小宝呢?乖不乖呀?”
“在这儿呢,乖得很,喝了奶就自己玩呢。”王桂英抱着小宝迎了上去,“你们咋这会儿回来了?不是说镇上今天有集市,要晚点才回吗?”
“集市人太多了,挤得慌,就早点回来了。”李建军接过布袋子,放到桌上,“这是给小宝买的小棉袄,还有米粉,听说这个牌子的米粉,小宝爱吃。”
林芝凑过来,亲了亲小宝的脸蛋:“我的乖宝,想妈妈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