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还盘踞在灌浆镇的上空,日头偏过中天两竿子高,风里裹着晒得发烫的泥土气,卷起田埂边的狗尾草穗子,簌簌地往人脚脖子上蹭。
沈砚池攥着一把卷了边的油纸伞,脚步略显踉跄地跟在林晏辰身后。
他的皮鞋鞋尖沾了些黄褐色的泥点,裤管也被路边的苍耳子勾出了几道细碎的毛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马甲,此刻也因为赶路,被汗水濡湿了一块,紧贴在后背。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望着前方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喘着气开口:“晏辰,慢些……这路,可比不得城里的柏油路。”
林晏辰闻声回头,脚步顿了顿,唇边漾开一抹带着泥土气息的笑。
他今日没穿平日里常穿的白衬衫,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皮肤是被日头晒出的健康麦色,上面还沾着几点新鲜的绿,那是早上给玉米苗掐尖时蹭上的汁液。
他朝沈砚池挥了挥手,声音清亮得像田埂上掠过的云雀:“沈先生,再走几步就到了。这试验田的路,我走了快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沈砚池无奈地笑了笑,只得提了提气,加快脚步跟上去。他是三天前到的灌浆镇。
作为远在上海的农产品贸易商,他这次来,本是想和林晏辰敲定明年的优质稻种订单。
可他在林晏辰那间简朴的小院里坐了两天,喝了无数杯粗陶碗泡的浓茶,听林晏辰讲了无数遍关于“旱改水”“稻麦轮作”的门道,却始终没见到对方拿出那份他心心念念的订单合同。
直到今早,林晏辰揣着两个白面馒头,推开他客房的门,只说了一句:“沈先生,与其在屋里纸上谈兵,不如随我去田里看看。”
沈砚池当时愣了愣。他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农产品市场,见过无数精明的供货商,他们总是把合同和样品捧到最前面,生怕晚一步就丢了生意。
像林晏辰这样,放着现成的生意不谈,非要拉着他去钻田埂的,还是头一个。
可他看着林晏辰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浸透着泥土和阳光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的不是商人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热忱。
沈砚池心里那点因迟迟没签合同而起的焦躁,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他点了点头,换上了林晏辰找给他的一双半旧的胶鞋,跟着他出了门。
此刻,两人沿着蜿蜒的田埂往前走,身边的稻田渐渐多了起来。
眼下正是水稻抽穗的时节,成片的稻禾挨挨挤挤,绿得像是要淌出油来,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沙沙的声响里,混着稻花清淡的甜香。
沈砚池平日里见惯了码头上成袋成袋的稻谷,却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看过生长在田里的稻子。
他忍不住放慢脚步,伸手拂过一株稻禾的叶片,指尖触到叶片上细密的绒毛,竟觉得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顺着指尖,缓缓流进了心里。
“沈先生,你看那边——”林晏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稻田被一道齐整的田埂分成了两半,像是一块被裁开的绿绸子。而那两半稻田,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靠左边的那一半,稻禾长得不算矮,却有些蔫蔫的,稻穗也显得稀疏,穗尖微微发灰,像是被日头晒得没了精神。
而靠右边的那一半,稻禾却挺拔得很,秆子粗壮,叶片浓绿油亮,稻穗沉甸甸的,已经微微垂下了头,穗尖上隐约能看到点点金黄,像是缀了细碎的金子。
两亩田挨得这样近,长势却天差地别,沈砚池不由得愣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朝着那边挪了过去。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试验田。”
林晏辰快步走到田埂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托起一株右边稻田里的稻穗,眼底满是爱惜,“左边的,是咱们灌浆镇祖祖辈辈种了几十年的老品种,叫‘灌浆糙’。
耐旱是耐旱,可产量低,米质也粗,只能卖到镇上的粮站,换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又指了指右边的稻田:“这边的,是我这几年蹲在省农科院的试验大棚里,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新品种,我给它取名叫‘晏辰1号’。”
“晏辰1号?”沈砚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这名字,倒是直白。”
“可不是直白嘛。”林晏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辈子,估计就耗在这些稻子上了。”
“这品种,是用‘灌浆糙’做母本,又跟农科院引进的高产稻种杂交,再经过三年的试种、筛选,才定下的。你别看它现在长得好,前两年,差点就栽了跟头。”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难捱的日子。沈砚池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栽了什么跟头?”
“第一年试种的时候,遇上了倒春寒。”
林晏辰站起身,望着眼前的稻田,眼神悠远,像是穿过了时光的迷雾,“稻种播下去没几天,一场寒流过来,秧苗全蔫了。我守在田里,看着那些黄了叶的小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那时候,镇上的人都笑我,说我一个读过大学的,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做,跑回乡下瞎折腾,是‘读书读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沈砚池却能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易。
他能想象得出,那些漫漫长夜,林晏辰独自一人守着一片蔫了的秧苗,心里该是何等的焦灼和绝望。
“那后来呢?”沈砚池追问。
“后来?后来我就往省农科院跑,跑了一趟又一趟。”
林晏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农科院的张教授被我磨得没办法,给了我一包抗寒剂,还手把手教我怎么给秧苗保温。”
“我抱着那包抗寒剂,连夜赶回镇上,在田里搭起了小拱棚,守着那些秧苗,直到它们重新抽出绿芽。”
他说着,蹲下身,扒开田埂边的泥土,露出埋在土里的一截黑色管道:“你再看这个。”
沈砚池低头望去,只见那管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小的喷头,此刻正微微往外渗着水,滋润着旁边的稻禾根系。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滴灌系统。”林晏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灌浆镇十年九旱,浇水是个大难题。
以前种稻,都是大水漫灌,费水不说,还容易让土壤板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