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转回国内。
这些年下来,“讯芯”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窝在仓库里,搞芯片设计的创业公司了。
当年那间冬冷夏热的仓库,现在成了公司历史展览墙上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老式示波器,脸上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
现在的讯芯科技,在中关村核心地段有一整栋写字楼,在亦庄有独立研发中心,门口还挂了块“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的铜牌子。
它的模拟射频芯片,在国内通信设备市场彻底站稳了脚跟,华为、中兴、大唐,这些名字都出现在了客户名单上。
2G数字基带芯片的研发,也进入了最后攻关阶段。
这是块硬骨头,国内没几家敢啃。
研发团队那帮人,常年是“五加二、白加黑”,李向阳每次晚上去研发中心,都能看见那层楼灯火通明。
项目负责人老陈跟他说过:
“李董,这玩意儿要是搞成了,咱们国家通信产业的核心部件,就不用全看外国人脸色了。”
但讯芯跟其他科技公司不太一样的,还有它的另一条腿——跨境资本运作体系。
这得感谢李长河那几年的布局。
老爷子当年在霓虹股市、港岛地产、米国股市上赚的那些钱,没全搁在账户上等着贬值,而是搭起了完整的架构:
港岛有投资分公司,专门盯着亚太市场的机会;
开曼有离岸公司,用来做国际并购和资产配置;
纽约、伦敦那些大银行里,有长期维持的授信额度和账户关系。
这套东西,当初是为了技术引进方便——买国外的IP核、并购有技术的小团队、参与国际项目的投资。
有这些通道在,钱就能顺畅地流进流出。
后来慢慢发展,也成了公司资金管理的一部分——海外的钱能生钱,国内的研发有保障,两边互补。
可这时候,这套“毛细血管”起了另一个作用:
感知水温。
国际市场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最先有感觉的,就是这些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
那天,李向阳开车经过长安街,恰逢堵车,他就往路边瞟了一眼。
报亭前围了好几个人,上面挂着的那一排报纸,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泰铢崩盘!”
“东南亚金融危机蔓延!”
“港岛能否独善其身?”
卖报的老头一边收钱一边摇头,跟买报的人念叨:
“这世道真是不太平,昨天听说那边有人跳楼了......”
李向阳把车窗摇上来,心里沉了一下。
到了公司,前台那小姑娘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见,她桌上摆着个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
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
李向阳摆摆手:
“开着吧。”
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
“……国际炒家持续冲击港币联系汇率制度,港岛金管局今日再次重申,联系汇率制度稳健,金管局有足够能力维持市场稳定。”
“专家指出,港岛外汇储备雄厚,内地经济支持有力……”
听完后,李向阳没说话,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门,董秘已经在等了。
这人姓刘,四十出头,在讯芯干了快十年...平时话不多,但每次主动找李向阳,都是有要紧事。
“李董,不对劲。”
董秘没寒暄,直接递过来一沓报表。
“港岛分公司那边报上来的数据,您看这里。”
李向阳接过报表,目光落在那些外汇交易记录上。
董秘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从十月份开始,好几家国际大行的港岛分行,对港元远期合约的询价量暴增。”
“我们统计了一下,比正常水平高了至少五倍。”
他翻到下一页:
“而且条件苛刻得要命——期限越来越短,以前都是半年一年的远期,现在都变成了一个月、两周。”
李向阳皱了皱眉:
“对冲需求?”
“不像。”
董秘摇头。
“对冲是分散、持续的...出口商要做对冲,那是每个月都有,量也稳定。”
“而现在的情况,是集中、突击性的。”
“而且我们跟一家银行高层私下聊过,他说最近接到的指令很怪——不是常规的客户需求,像是有人专门在测试港元的防守强度。”
李向阳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中关村大街的车流。
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上,车流缓缓挪动着,跟蜗牛似的。
他想起了父亲几年前说过的话。
那是李长河从霓虹股市大胜归来后,在家里的饭桌上,说了那么一段:
“钱流到哪里,哪里就有故事...要是钱流得不对劲,那故事就要变成事故了。”
那时候李向阳年轻,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老爷子这话,真是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换来的经验。
“还有,咱们在港岛的几家代理商反映,欧美客户的订单都加了特殊条款——要求用美元结算,而且付款周期从九十天缩到三十天。”
董秘接着汇报。
“有的更狠,要求款到发货...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当地货币,怕港币出问题。”
李向阳转过身:
“能查到是谁在搞鬼吗?”
“很隐蔽。”
董秘翻开另一个文件夹。
“这些远期合约的对手方,我们追了追,都是通过七八层离岸公司转手的...开曼、维京、百慕大,一层套一层。”
“但我托纽约的老朋友打听了打听,大概率是量子基金那帮人...他们在曼谷、雅加达的操作,也是这个路数。”
李向阳心里一沉。
量子基金,索罗斯。
这个名字在金融圈里如雷贯耳,去年横扫东南亚,所到之处货币崩盘、股市腰斩。
泰国、马来西亚、印尼,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些国家的央行拿着几百亿外汇储备,愣是没挡住。
现在,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了,港岛——这个亚洲最后的金融堡垒,中国面向世界的窗口。
“把咱们观察到的所有异常现象,数据、案例、分析,全部整理出来。”
刘秘书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三天后,李向阳约了大学同窗周振华吃饭。
毕业后,周振华没去企业,而是考了公务员,进了政策研究机构。
十几年下来,如今已是某核心智库的副主任研究员。
饭馆选在西单胡同里,一家不起眼的私家菜。
李向阳到的时候,周振华正在泡茶。
几年不见,这人发福了些,头发也稀疏了,脑门锃光瓦亮。
“向阳,稀客啊。
”周振华笑着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