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搞科技的,怎么关心起金融了?是不是想转行炒股?”
李向阳接过茶杯: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公司在港岛有业务,最近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要出事。”
他从包里掏出那份材料:
“你看看这个。”
材料标题很克制:
《从跨境业务流观察到的近期国际资本异常动向》。
但内容却很扎实:十五页纸,四张图表,二十七个具体案例,全是讯芯在全球业务中真实遇到的情况——
哪家银行、什么时间、交易对手有什么异常、条件怎么变的,写得一清二楚。
周振华接过报告,刚开始还说说笑笑,但翻了两页以后,笑容消失了。
“这些数据…精确核实过?”
“都是我们遇到的实际情况,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李向阳说道:
“我们港岛分公司,每天跟这些大行打交道...钱要进出,就得跟他们谈条件。”
周振华长长吐了口气,把报告小心装进公文包。
“这东西,我得带回去。”
“有用?”
“有用。”
周振华点点头:
“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那几家,我们也在监控。”
“但你们从企业跨境业务角度看到的细节,比我们从宏观层面看到的更鲜活、更具体。”
临走时,周振华握了握李向阳的手:
“保持联系,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李向阳点点头。
出了饭馆,外面天已经黑了。
李向阳站在门口,看着自行车消失在胡同拐角。
这次见面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公司里该干嘛干嘛,研发中心的灯还是亮到深夜,销售部的人还是满天飞。
港岛那边的数据,董秘每周汇总一次——异常还在持续,但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李向阳知道,那只是表象。
水面下的暗流,已经越来越急了。
一周后,西城区某处小楼里。
这地方很不起眼——灰砖墙,老式窗户,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三楼一间书房里,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正在看文件。
桌上摊开的,正是李向阳递上来的那份材料。
旁边还放着其他几份报告——外汇管理局的监测数据、驻外金融机构的密报、国际清算银行的公开报告,厚厚一摞。
中年人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红笔在材料上做标记。
看到李向阳那份报告里的图表时,他停下来,又翻到前面的案例,来回对照。
看到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靠进椅背里。
“有点意思。”
他自言自语:
“市场一线的人,从毛细血管里看到了癌细胞早期转移...这比我们那些滞后数据,准多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报送这份材料的‘讯芯科技’是什么背景...特别是他们的跨境资本运作情况,谁在负责,跟哪些机构有往来。”
又过了一周,李向阳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李总你好,我姓郑,受朋友所托,想跟你见个面聊一聊。”
李向阳心里一动:
“请问是哪位朋友?”
“周振华。”
李向阳想了想:
“可以。什么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西城区那边有个茶馆......”
第二天下午三点,西城区一条老胡同里头,门口种着两棵槐树。
推开木门进去,里头装修简单——几张藤椅,几个木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
“李总请坐,周振华托我向你问好。”
李向阳打量了一下对方——四十五岁左右,笑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你那份材料我看过了,很有价值。”
“尤其是那几家国际大行在远期市场的异常动向——我们之前就有怀疑,但缺少一线证据。”
郑主任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情况很复杂,东南亚已经倒了一片,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一个接一个。”
“国际炒家的胃口越来越大,现在矛头直指港岛。”
“他们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打垮港岛的金融市场,又挑战联系汇率制度。港岛要是倒了,影响的不只是港岛。”
李向阳静静听着。
这些话从这位郑主任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这不是媒体上的分析,不是学者的猜测,而是决策层的判断。
“李总,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
“以你们在市场一线的观察,如果最坏情况发生,国际炒家全力做空港币和港股,你觉得港岛能顶住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
李向阳沉默了很久。
“郑主任,我说句实话——如果单靠市场自身的力量,很难。”
“港岛是自由市场,资金来去自由,没有外汇管制。”
“国际炒家可以调动上千亿美元的资金,用各种金融工具立体攻击——远期、期货、期权、现货,多管齐下。”
“而港岛的外汇储备虽然雄厚,但毕竟有限...据公开数据,大概八百多亿美元。真要硬扛,扛得住一波扛不住持续的攻击。”
“那你的建议是?”
“只有一种可能。”
李向阳看着郑主任的眼睛。
“国家出手。”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郑主任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点欣慰,又有点别的东西:
“李总,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那次会面,持续了一个小时。
临走时,郑主任握了握他的手:
“李总,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判断形势很有帮助...但切记,今天的谈话,就当没发生过。”
“我明白。”
出了茶馆,外面天已经擦黑。
李向阳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