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孩子挤在一起,嘴唇冻得发紫,看见光,没人哭,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王栓子掀开另一辆车,还是孩子。
十辆车,近三百个孩子。
“韩哥……”他声音发颤,“这些……”
韩铁胆没说话,从一名俘虏腰间搜出块腰牌。
青铜狼头,金帐卫。
他盯着腰牌,忽然想起石牙临行前那句话:
“周继业手里有你想不到的东西。”
原来是这个。
他转身对王栓子道:
“把孩子带回居庸关,每人一碗热粥,一床棉被。告诉马大彪——”
韩铁胆顿了顿,一字一顿:
“西漠人,在替孙继业抢孩子。”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柳轻轻正蹲在炭炉边煮茶。
她今日没穿那身鹅黄棉裙,换了件石青色粗布短袄,头发也只用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百姓家的丫头。炉上坐着把铁壶,水刚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吴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封刚送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先生,”柳轻轻把茶碗推过去,“谁的信?”
“陈瞎子。”吴峰接过茶,却没喝,“他找到狼谷了。”
柳轻轻眼睛一亮:“找到血狼了?”
“找到了。”吴峰把信递给她,“尸体。”
信纸上字迹潦草,是乌桓代笔的:
“狼谷深处有洞穴,穴中骸骨三十七具。经牧民辨认,居中独臂者即血狼。遗骸旁有铁枪一杆,枪缨已朽,枪头犹利。另附骨珠一串,共二十七颗——每杀一人,增珠一颗。”
柳轻轻看完,沉默良久。
“师父说,”乌桓在信末补充,“血狼至死未降北狄王庭。他守的秘密,也带进棺材了。”
吴峰端起茶碗,茶汤已凉。
他望着窗外那株红梅,忽然说:
“血狼死在天启八年冬。那一年,我刚到江南第三年,茶庄刚开张,第一笔买卖是三十斤陈茶,卖给城西王寡妇的杂货铺,赚了二两七钱银子。”
柳轻轻歪着头:“先生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吴峰放下茶碗,“那天我给自己买了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花了十二文。”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那是三十年来,我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江南巡抚衙门的廊下,红梅开得正艳。
柳轻轻抱着暖手炉,望着梅花出神。吴峰的信还揣在她怀里,纸边被体温熨得温热。
“血狼至死未降。”
她想起陈瞎子教过她的一句话:草原上的狼,宁可战死,也不会被驯成狗。
远处传来朱楼主的脚步声。
“姑娘,”他在廊下站定,“松江府的案子结了。张有德家产充公,人头挂城门三日。那五百亩‘荒地’,巡抚大人说拨给无田的佃户,按户均分。”
柳轻轻点点头。
“还有,”朱楼主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这是在张有德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巡抚大人说,您该看看。”
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边角烧焦了,墨迹也模糊不清。
纸上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