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关的晨钟没响。
不是不想响,是敲钟的老卒昨晚饿得睡不着,爬起来把钟锤卸了——铜疙瘩能换二斤黍米,可惜关里连二斤黍米都找不出了。
赵铁山蹲在关墙上,手里端着碗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他盯着碗底那几粒煮得糜烂的高粱米,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在老家种地。那年大旱,地裂得像乌龟壳,媳妇饿得喝井水,肚子胀得滚圆,没挨过七月十五。
他卖了地,卖了牛,把自己卖进边军。换来的银子买了口薄棺材,把媳妇葬在后山。
三年了,他从小卒熬成守将,可碗里这粥,跟当年逃荒时喝的没两样。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撑不住了。昨夜里又有五个翻城墙跑了,投石牙去了。”
赵铁山没吭声,把粥一口喝干。
“王镇北那边有回信吗?”
“有。”副将声音更低了,“说让咱们再守三天,三天后援兵就到。”
“三天?”赵铁山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他娘的粮库连耗子都饿死了,拿什么守三天?”
副将缩了缩脖子。
关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赵铁山探头一看——石牙的营地里飘起炊烟,不是一股,是几十股。炊烟下头架着几十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香气顺着北风飘过来,飘过关墙,钻进每个守卒的鼻子里。
是肉粥。
米香混着肉香,还有切得细细的姜丝,暖洋洋,热腾腾。
“赵铁山!”石牙站在营门前,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嗓子比喇叭还亮,“闻着没?新杀的羊,肥得很!老子煮了五十锅,请你关里的弟兄们喝一碗!”
关墙上,几百个守卒齐刷刷咽口水。
赵铁山咬牙,没吭声。
石牙继续喊:“赵铁山,老子知道你老家在青阳镇,知道你媳妇埋在后山,知道你还有个老丈人瘫在床上——你这三年省下的饷银,全寄回去给他抓药了。”
关墙上一片死寂。
赵铁山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你是孝子,是好兵,可你跟错了人!”石牙把喇叭往地上一扔,仰头吼道,“王镇北在辽东吃香喝辣,小妾娶了五房,给你们发过一文赏钱吗?他宅子里的鹿筋熊掌,分过你们一条腿吗?”
“没有——!”关墙下,八千骑兵齐声吼道。
石牙接过王栓子递来的粥碗,高高举起:
“赵铁山!老子这碗粥,是朝廷的米,是陛下的羊!你喝了,还是大胤的兵!你不喝,难道跟着王镇北,去当草原人的看门狗?”
赵铁山盯着那碗粥,盯着关下黑压压的骑阵,盯着自己身后饿得面黄肌瘦的三千兄弟。
他松开刀柄。
“开门。”
他说。
声音很轻,可关墙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吊桥放下时,赵铁山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媳妇坟前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人饿肚子。
他食言了三年。
今天,不想再食言了。
城西赵记绸缎庄后院,地窖。
萧永昌坐在昏暗的烛光下,面前摆着盘残局。黑子已困,白子中腹突围,可他捏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门开了。
孙继业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换了身深灰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下,”他躬身,“虎头关失守了。赵铁山开城投降,石牙不费一兵一卒,得了三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