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上只有两行字,刀刻的,墨迹已淡:
“某生平杀人二十七,无一悔。唯负一人,欠一言。若有后人见此,请替某至金陵城外吴家,传一句话——”
刻痕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握刀的手突然垂落。
陈瞎子盯着那半句话,独眼里映着雪光。
“师父,”乌桓凑过来,“这血狼……他要传什么话?”
陈瞎子没回答。
他把羊皮叠好,揣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身。
“走了。”
“去哪儿?”
“金陵。”老头子望向南方,“替一个死了二十年的恶人,还一笔拖了二十年的旧账。”
乌桓挠挠头,背起包袱跟上去。
走了几步,陈瞎子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洞穴深处那三十七具骸骨。
风雪呼啸,把洞口吹得呜呜咽咽。
“血狼,”老头子轻声说,“你那句话,老子替你带到。”
铁枪立在洞口,枪缨在风里猎猎作响。
虎头关降了。
石牙进城时,赵铁山跪在关门前,卸了盔甲,只穿件单薄的中衣。他身后跪着三千守卒,也是个个赤膊,兵器堆成小山。
“罪将赵铁山,”他把头埋进雪里,“愿领死罪。”
石牙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关内粮库。
推开库门,里头空空荡荡,连老鼠都饿死了。
他转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赵铁山,忽然一脚踹过去。
赵铁山被踹翻在地,没敢起来。
“他娘的!”石牙骂道,“三千人守着空库房,守了三天,一粒米没有,你拿什么跟老子打?”
赵铁山伏在地上,肩头颤抖。
“老子让你开城门,不是饶你死罪。”石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他面前,“是让你活着,把这三千人带回去种地!”
油纸包散开,里头是叠地契——京郊三百亩官田,户部刚批下来的。
“陛下说了,”石牙翻身上马,“边军裁撤的老卒,每人分五亩。有家眷的加五亩,有战功的再加五亩。你媳妇不是葬在后山吗?把她迁到田边,逢年过节好烧纸。”
马蹄声响起,八千骑兵穿关而过。
赵铁山捧着那叠地契,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身后,三千守卒静静跪着,没人说话。
只有北风,呜咽着吹过关墙。
居庸关以南五十里,一处废弃的驿站。
韩铁胆蹲在火堆边,正用匕首削着根木棍。他身后挤着近三百个孩子,大的抱着小的,小的裹在羊皮里,都睡着了。火光映着他们脏兮兮的小脸,有的在梦里还抽噎。
“韩哥,”王栓子轻声道,“清点过了。二百八十七个孩子,最小的刚断奶,最大的十一岁。问他们从哪儿来,有的说是漠北,有的说是辽东,还有一个说自己是京城人,三年前被拐子卖到草原的。”
韩铁胆没抬头,手里的匕首削得飞快。
“西漠人收这些孩子,干什么用?”
王栓子摇头。
火堆噼啪作响。
角落里,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突然惊醒,张嘴要哭。韩铁胆起身走过去,蹲下,从怀里摸出块糖——是出发前柳轻轻塞给他的,说草原上冷,含块糖能暖身子。
他把糖塞进男孩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