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执迷不悟,三日后石牙将军兵临城下,将军要面对的就不是算盘,是战斧了。”
屋里死寂。
炭盆里爆出个火星,落在王镇北手背上,烫出个血泡。他没动。
良久,他哑声道:“沈重山……还说什么?”
林墨沉默片刻,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张泛黄的纸笺。
不是公函,是私信。笔迹苍劲,只有一行字:
“还记得天启十九年腊月,你我在辽东城外那间酒馆,你欠老夫三两酒钱没还。”
王镇北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红了。
那是他刚升参将那年,沈重山奉旨巡查辽东边饷,两人在城外商栈偶遇,对饮半宿。他喝多了,拍着桌子骂朝中那些贪官,说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军饷账目贴城门上,让全城百姓监督。
那晚他赊了三两酒钱,说下回进京还。
下回进京,是三年后。他升了副将,在沈重山府上喝了一壶龙井,酒钱的事谁都没提。
王镇北闭眼,把那纸笺攥进掌心。
“林主事,”他再睁眼时,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吧。三日后石牙来,我亲自开城门——但不是降,是战。”
林墨看了他三息,没再劝。
他把账册收回公文包,算盘收进布袋,朝王镇北行了一礼,转身走入风雪。
府门在他身后沉重关上。
王镇北独坐炭盆边,盯着那张越烧越卷的纸笺,忽然狠狠踹翻了案几。
鹿腿滚进炭灰里,匕首弹跳两下落在地上,满案酒液渗进青砖缝,洇出暗褐色的痕。
他没去捡。
窗外风雪更急了。
同一时辰,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暖阁,柳轻轻正跟吴峰汇报松江府清丈田亩的进展。
小丫头今日换了身石青色棉袄,外罩件灰鼠皮比甲,头发利落地挽成单螺,插着根素银簪。她手里捧着个烫金账本,一条条念得清脆:
“松江府原报田亩数四十七万三千六百亩,实际清丈得五十二万八千一百亩,多出五万四千五百亩——全是豪强这些年侵吞的官田。”
吴峰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串沉香念珠,半阖着眼听。
“张有德那五百亩‘荒地’,按您的吩咐分给无田佃户了,一户五亩,共一百零三户领到地契。朱叔带着人在松江盯着,没人敢闹事。”
吴峰点头,忽然问:“佃户里,有没有从前朝就在那儿耕的老户?”
柳轻轻翻到账本后页,指尖划过一行字:“有。城西周家村三十七户,祖上三代都是佃户。其中一户周老汉,今年六十七了,领地契那天跪在地上磕头,把额头磕破了。”
吴峰捻念珠的手停住。
“他说什么?”
“他说……”柳轻轻顿了顿,“他说,他爷爷那辈就盼着能有自己的地,盼了三代人,没盼到。还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没想到临死前还能摸着自家的田契。”
吴峰沉默良久。
他把念珠套回腕上,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里那株红梅被雪压低了枝头,几朵残花在风里颤。
“丫头,”他背对着柳轻轻,“松江府那三十七户周姓佃户,每人再补五亩。钱从巡抚衙门的俸银里扣。”
柳轻轻一愣:“先生,您每月俸银才八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