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镇守使府,积雪压断了后罩房半根房梁。
王镇北没让人修,只把炭盆挪到没塌的半间屋里,继续烤他那只鹿腿。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可他已经三天没吃出咸淡了——虎头关降了,石牙的八千骑兵穿关而过,现在离辽阳城不足三百里。
“将军,”赵黑虎裹着一身风雪进来,胡子上挂着冰碴子,“京里来人了。”
“谁?”
“户部沈重山派来的,一个姓林的主事,带着二十个账房。”赵黑虎声音发紧,“说是……核查辽东近五年军饷账目。”
王镇北手里割肉的匕首顿在半空。
“账房?”他嗤笑一声,把匕首插进鹿腿,“沈重山这老东西,派几个打算盘的来,是想把老子算死?”
赵黑虎没接话。
王镇北拔出匕首,刃口映着他半张脸,那道疤在烛光下像条蜈蚣:“人呢?”
“在北门城楼下,被咱们的人拦住了。林主事说,不见将军,他就在城门口扎帐篷——户部的账,在哪儿都能算。”
王镇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进来。”他把匕首扔在案上,“老子倒要听听,沈重山能算出什么花来。”
林墨进来时,肩上还落着没抖净的雪。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儿,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户部青绸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进门后不卑不亢地躬身:
“户部度支司主事林墨,奉沈尚书之命,参见王将军。”
王镇北没让座,端着酒碗斜眼打量他:“沈重山派你一个七品芝麻官来,是看不起我王镇北?”
林墨直起身,把公文包放在案边,不紧不慢道:“沈尚书说,查账不是打仗,不用派大将军。下官这七品芝麻官,正好。”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三本账册、一把紫檀算盘、还有一叠盖着户部大印的公函。
“天启二十七年春,将军申报辽东边军春装银一万四千两。户部核查,同期辽东布价每匹三钱,按三千人计,应支七千二百两——多报六千八百两。”
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天启二十七年秋,将军申报军粮损耗银九千两。户部核查,同期辽东粮仓霉变率不足一成五,按此折算应支四千五百两——多报四千五百两。”
又一声脆响。
“天启二十八年,将军申报……”
“够了!”王镇北把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液溅出半桌,“老子在辽东守边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多报几两银子怎么了?你们这些京官在京城吃香喝辣,知道辽东冬天多冷吗?知道北狄蛮子每年抢走多少粮食吗?”
林墨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卑不亢,甚至带点怜悯。
“将军,”他轻声道,“这些账,沈尚书五年前就知道。”
王镇北一愣。
“他为什么当年不查?”林墨自问自答,“因为那时辽东边军缺饷缺粮,朝廷也穷。将军多报那几千两,有一半填了边军的肚子,沈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可将军这三年报的账,边军的肚子没饱,将军府的地窖满了。将军府后花园翻修三次,将军续弦五房,将军在京城的宅子从一进扩到三进——这些钱,是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
王镇北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林墨却像没看见,继续道:
“沈尚书让下官给将军带句话——虎头关赵铁山降了,陛下没杀他,分了三百亩官田,让他带三千老卒回乡种地。将军若此时卸甲请罪,家产充公,可留一命,与妻儿老小耕读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