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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别来无恙(1 / 2)

居庸关的晨钟响了七下,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韩铁胆蹲在粥棚底下,手里端着碗刚出锅的米汤,没喝,就盯着棚外那些排队的孩子们。三百七十四人,从五岁到十一岁,每人一碗稠粥,外加半块杂粮饼子。王栓子的老娘掌勺,一勺下去绝不含糊,粥面上能插筷子。

“韩哥,”王栓子凑过来,压低嗓门,“那三个西漠探子审完了。有个嘴硬的,熬到天亮才开口——周继业那孙子,今年整六岁,左耳后有颗朱砂痣,三年前从漠北草原被掳走的。”

韩铁胆没吭声,眼睛继续在孩子们中间逡巡。

狗剩儿蹲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捧着个豁口的陶碗,眼巴巴盯着粥锅。他左耳后被脏兮兮的头发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狗剩儿,”韩铁胆喊他。

男孩端着碗跑过来,仰起小脸:“韩叔?”

韩铁胆伸手拨开他左耳后的头发——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没事,去喝粥吧。”

狗剩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跑回队伍里。

王栓子叹了口气:“韩哥,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韩铁胆把凉透的米汤一口闷了,站起身:“一个一个查。三百七十四人,查完为止。”

他走到粥棚角落那堆包袱旁,从里头翻出个油纸包——是临行前柳轻轻塞给他的,说是松江府的酥糖,给孩子们甜甜嘴。他拆开纸包,把酥糖倒在案板上,对王栓子老娘说:

“王大娘,今儿个粥里搁块糖。让这些孩子尝尝,江南的甜。”

松江府粮仓的后院,雪化了满地泥泞。

柳轻轻踩着砖头垫出来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房走。她身后跟着朱楼主和二十个巡抚衙门的差役,个个手里拿着账册、算盘、还有几杆新制的黑铁秤。

仓房大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负责看仓的老孙头迎上来,点头哈腰:“柳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账目不是都交上去了吗?”

柳轻轻没理他,径直走到最近的那堆麻袋前,抽出腰间的匕首,“嗤啦”划开一道口子。

黄澄澄的糙米淌出来。

她蹲下,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朱叔,这米放了几年了?”

朱楼主凑过来看了看:“回姑娘,至少三年。您看这颜色发暗,米粒上有霉斑,煮出来的饭有股子苦味——喂牲口都嫌糙。”

柳轻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老孙头。

老孙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孙头,”柳轻轻从袖子里掏出那杆锈迹斑斑的旧秤,“你在这粮仓干了多少年?”

“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柳轻轻掂了掂手里的秤,“那这杆秤,你也用了三十三年?”

老孙头腿一软,跪在泥地里。

柳轻轻没看他,走到第二堆麻袋前,又是一刀。这回淌出来的是白米,颗颗饱满,在昏暗的仓房里泛着光。

“这些新米,是今年刚收的吧?”

老孙头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按朝廷规制,粮仓应先出陈粮,再入新粮。”柳轻轻拍拍手上的灰,“可你这仓里,陈粮堆在后头长霉,新粮堆在前头发霉——为什么?”

老孙头额头抵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朱楼主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外头围了一群百姓,说是听说巡抚衙门查粮仓,来等着看结果。”

柳轻轻擦了擦手,把匕首收回鞘里。

“让他们等着。”她往外走,经过老孙头身边时停了一步,“等我把账算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谁家吃了几年的霉米,一斤一两都算回去。”

她迈出门槛,忽然回头:

“对了老孙头,你那三十三年的工钱,从今天起停了。什么时候把百姓的米还完,什么时候再领。”

松江府的百姓把粮仓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柳轻轻出来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姑娘!”老太太老泪纵横,“民妇的男人,三年前就是吃了粮仓的霉米,上吐下泻,没熬过那个冬天!民妇告了三年,衙门不管,粮仓不认——您可得给民妇做主啊!”

柳轻轻愣了一瞬,随即蹲下,扶住老太太的手臂。

“大娘,您起来。”

老太太不肯起,死死攥着柳轻轻的袖子。

柳轻轻深吸一口气,对朱楼主道:“朱叔,拿纸笔来。”

她就在粮仓门口,蹲在泥地里,听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

说那个吃了三年霉米的男人,说那年冬天的冷,说告状告不赢的绝望。

朱楼主蹲在旁边记,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等老太太说完,柳轻轻站起身,腿已经蹲麻了。她跺了跺脚,对围观的百姓说:

“还有谁家吃过霉米、短过斤两的,都到朱叔这儿来登记。三天之内,巡抚衙门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当场哭了,有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说要回家喊邻居。

柳轻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街巷里。

朱楼主凑过来:“姑娘,您这法子……怕是得登记上千户。”

“那就登一千户。”柳轻轻揉了揉发麻的腿,“一户一户算,一两一两还。”

辽阳城北门外,雪地里跪着个人。

王镇北穿着那身白色中衣,已经跪了三天三夜。脚上的冻疮破了,脓血糊在青砖上,又冻成冰碴子。他面前摆着个豁口粗瓷碗,碗里是半块烤红薯——石牙三天前扔给他的那块,他一口没吃。

赵黑虎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素服,同样光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