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这王八蛋,”他抹了把脸,“死到临头还算这么清楚,难怪能当将军。”
他转身对林墨道:“告诉刑部,王镇北的尸首,留个全的。埋在东山坡那片林子边上,让那些孩子逢年过节能烧张纸。”
林墨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拨不动了。
他盯着那叠名册,盯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辽东城外那间破酒馆里,王镇北拍着桌子说: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军饷账目贴城门上,让全城百姓监督!”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
沈重山闭上眼。
窗外飘起雪来。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吴峰正批阅公文,手边堆着松江府新送来的案卷。
柳轻轻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先生,”她忽然抬头,“您说周继业把狗剩儿弄走,是想干什么?”
吴峰笔尖不停:“养大,教他恨,教他杀,教他复国。”
“那孩子才六岁。”
“六岁正好。”吴峰淡淡道,“养十年,十六岁就能上战场。”
柳轻轻沉默。
她想起狗剩儿捧着粥碗说“这糖真甜”时的样子,想起他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想起他被韩铁胆摸着脑袋时眯起的眼睛。
“先生,”她轻声问,“那孩子还能回来吗?”
吴峰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红梅。
“能。”他说,“等他把该记的都忘了,该恨的都消了,就能回来了。”
柳轻轻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用烧火棍在地上画。
画着画着,画出了个小狗脑袋。
歪歪扭扭,像极了狗剩儿碗边上那个。
京城养心殿,戌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王镇北明日午时问斩,尸首埋东山坡。
韩铁胆的:三百七十四个孩子已安置在城西慈幼局,王大娘留局掌勺。
吴峰的:周继业在漠北动作频频,似在集结人马。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腊月二十七,小年后第一顿饺子。”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萧明华想了想:“应该在喝奶茶,吃奶饼子。”
“吃得惯吗?”
“吃不惯也得吃。”她轻声道,“活着,就得吃。”
李破没再问。
他把饺子吃完,放下碗。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而此刻,漠北草原深处某处毡帐里。
狗剩儿蹲在炭盆边,手里捧着碗热奶茶,没喝。
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忽然想起王大娘熬的粥。
稠稠的,粥面上能插筷子,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还有韩叔给的酥糖,甜得能把牙粘住。
“狗剩儿,”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怎么不喝?”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
老人很老,胡子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草原上的老狼。
“爷爷,”他捧着碗,小声问,“俺还能回居庸关吗?”
孙继业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就能回去了。”
狗剩儿低头喝奶茶,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