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京城,雪停了,风也歇了。
城西慈幼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看孩子的百姓。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挎着菜篮子,还有个卖豆腐的老汉,直接挑了两板热豆腐来,说是给孩子补身子。
王大娘那把大铁勺抡得虎虎生风,站在门口吼:“都排好队!鸡蛋搁左边,菜搁右边,豆腐——豆腐给老娘端后厨去!”
三百多个孩子挤在院子里,大的带着小的,小的拽着大的,正围着几口大锅等着开饭。今儿的粥里加了碎肉,是石牙让人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杀了三头猪。
人群后头,停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一角,那双杏眼盯着院子里那群孩子,盯了很久。
“嬷嬷,”少女放下轿帘,“那个掌勺的老太太,是什么人?”
嬷嬷凑过来:“回公主,那是王栓子的老娘,居庸关来的。听说一路上给孩子们熬粥,一天三顿没断过。”
“王栓子是谁?”
“神武卫一个小旗,石牙将军的部下。”
少女点点头,又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那个瘦得像小猫的男孩正蹲在墙角,手里捧着碗粥,小口小口喝着。他旁边坐着个更小的女孩,他也一勺一勺喂她,边喂边吹气,怕烫着。
“那孩子叫什么?”
嬷嬷踮脚看了看:“回公主,听说是从北境救回来的,小名叫狗剩儿。本来有三百七十四个,这个……好像是那三百七十四个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
“最不起眼?”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笑,“嬷嬷,你看他那双眼睛。”
嬷嬷又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少女放下轿帘,往后一靠。
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她见过这种眼神。
她皇兄李破,就是这种眼神。
“走吧,”她说,“去皇宫。”
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往皇城方向去。
院子里,狗剩儿喂完妹妹,低头喝粥。
他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顶轿子已经走远了,只剩巷口转瞬即逝的一角青布。
“哥,看啥呢?”妹妹扯他袖子。
狗剩儿摇摇头,继续喝粥。
养心殿西暖阁,李破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小奶狗——是石牙从辽东带回来的,说是草原狼和土狗的串儿,才两个月大,圆滚滚像个毛球。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永安门那边传话,说是有顶轿子进了城,没走宫门,在城里转悠了大半天了。”
李破头也不抬,手指戳着小奶狗的肚皮:“什么轿子?”
“说是……杏黄色的。”
李破手一顿。
杏黄,那是公主的仪制。
可他哪来的妹妹?
“派人跟着没有?”
“跟着呢。”高福安道,“现在往皇宫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笑声还没落,一个穿着杏黄襦裙的少女就蹦了进来,后头跟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老嬷嬷。
“皇兄!”少女冲到李破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你就是我皇兄?”
李破蹲在地上,手里还戳着小奶狗,抬起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十五六岁,柳眉杏眼,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精光。
“你是……”
“我叫萧玉蝉!”少女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伸手就去摸小奶狗,“先帝最小的女儿,福安公主的妹妹——哦不对,福安是我姐姐,你是……你是我哥?堂哥?表哥?反正我爹说,你是我哥!”
李破愣了三息。
先帝确实有个小女儿,出生那年先帝已经病重,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后来太后养着,据说体弱多病,从不见外人。
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丫头,哪儿体弱了?
“你不是在太后那儿养病吗?”
“养了十五年,养好了。”萧玉蝉抱起小奶狗,凑到脸上蹭,“太后说,我皇兄登基快一年了,我这当妹妹的该出来见见世面。所以我就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皇兄,你这宫里好玩吗?”
李破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好玩。”他站起身,“高公公,带公主去挑个院子。要离养心殿近的。”
高福安躬身:“老奴领旨。”
萧玉蝉抱着小奶狗蹦起来,跟着高福安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皇兄,城西那群孩子,是你要养的?”
李破点头。
“那我也要去看看。”她说,“明儿个就去。”
说完,蹦着走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茶。
“陛下,”她轻声道,“这位公主……”
“不简单。”李破接过茶喝了一口,“太后养了十五年,从不见人。现在突然送出来,是觉得朕这皇位坐稳了,该让这位小公主出来分一杯羹了?”
萧明华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