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京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承天殿里摆了一百二十八桌宴席,从申时三刻就开始上菜。御膳房的灶火没熄过,蒸笼叠了八层,炒锅翻得叮当响,太监宫女端着托盘穿梭如织,靴底在光滑的金砖上打滑,却没人敢摔。
李破坐在正中龙椅上,面前摆着二十八道御菜,热气腾腾。他左手边坐着萧明华,右手边——那个位子空着。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凑过来,“公主说她马上就来,让您先吃着。”
李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殿内文武百官正襟危坐,眼睛却都往那个空位上瞟。谁都知道今儿个多了位小公主,太后养了十五年,从不见人,今儿个头一回露面。
“皇兄!”
脆生生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团杏黄滚进来——萧玉蝉今日换了身新做的宫装,杏黄底子绣着金蝶,发髻上插着支赤金步摇,跑起来一步三摇,晃得人眼晕。
她跑到李破面前,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右手边的空位上,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咬了一口。
“饿死我了,”她嚼着点心含糊道,“太后宫里吃饭有时辰,过了点儿就没得吃。”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穿着亲王服色的中年人放下酒杯,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眯了眯。
李破瞥见那人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老五,”他开口,“你盯着公主看什么?”
那中年人——五皇子萧永宁,先帝第五子,封号宁王——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弟是看公主面善,像极了当年的淑妃娘娘。”
萧玉蝉嚼点心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你是五哥?”她歪着头,“我小时候你送过我补品,说是燕窝,太后让人倒了。”
殿内又静了一瞬。
萧永宁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公主记性真好。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记性好。”萧玉蝉又咬了一口点心,“太后说,记性好的人,活得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破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几个原本打算敬酒的王爷都缩了回去,埋头吃菜。
坐在角落里的石牙啃着羊腿,独眼却盯着萧永宁的侧脸。这王爷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温文尔雅。可石牙在战场上混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人眼底藏着东西——像毒蛇盘在洞里,等着猎物靠近。
“石将军,”身边的王栓子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
“看戏。”石牙咬了口羊腿,“好戏在后头。”
漠北草原深处,毡帐里燃着三盆炭火,还是冷。
狗剩儿缩在羊皮褥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盯着帐顶那个出烟的口子,看雪花飘进来,落在炭火上,滋滋响。
“睡不着?”
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狗剩儿转过头,看着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老人坐在烛火下,手里拿着张羊皮地图,眉头拧成疙瘩。
“爷爷,”他小声问,“你也不睡?”
孙继业放下地图,看向这个瘦小的孩子。
三天了,这孩子没哭过,没闹过,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可那双眼睛里,总像隔着层东西,让人看不清。
“爷爷老了,睡不着。”他站起身,走到狗剩儿身边,蹲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