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京城,鞭炮屑铺了满地红。
李破蹲在养心殿的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正拨弄着炉里的红薯。外头的喧嚣传不进这间暖阁,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和四个女子各干各的动静——萧明华绣着她的狼,赫连明珠擦着她的弯刀,苏清月翻着新送来的案卷,阿娜尔蹲在墙角数她那堆西域干果。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萧玉蝉就蹦了进来,这回没穿那身杏黄宫装,换了件鹅黄色棉裙,外罩着件银狐皮比甲,头发梳成俏皮的垂挂髻,髻上插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着像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
“皇兄!”她往李破对面一蹲,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太后宫里的点心,我偷出来的,尝尝?”
李破接过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比御膳房的强。”
“那当然。”萧玉蝉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太后宫里的点心师傅是江南请来的,据说以前在金陵醉仙楼掌过勺。”
她嚼着点心,眼睛在暖阁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堆干果上。
“阿娜尔娘娘,”她凑过去,“这西域干果怎么吃?”
阿娜尔抬头看她,用生硬的汉话说:“泡茶,或者……干吃。”
萧玉蝉抓起一颗葡萄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比江南的蜜饯还甜!”
赫连明珠放下刀,咧嘴笑道:“公主喜欢?我那儿还有一布袋,回头让人送你屋里。”
“多谢明珠娘娘!”萧玉蝉嘴甜得很,挨个喊了一遍,最后又蹲回李破对面。
“皇兄,”她压低声音,“昨儿个那个绿衣舞姬,我查清楚了。”
李破手一顿,抬起头看她。
“是宁王府的人。”萧玉蝉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她本名柳絮,三年前卖身葬父进的宁王府,先是在厨房帮工,后来被挑去学舞。她有个弟弟,今年十岁,在城西一家私塾念书——是宁王府出的束修。”
萧明华放下绣棚,轻声道:“公主查得这么细?”
“太后教的。”萧玉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太后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宁王府出钱供她弟弟念书,她就得替宁王府卖命。”
李破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你呢?”他问,“太后养了你十五年,教你这么多,你替太后卖什么命?”
萧玉蝉眨眨眼,没答话。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苏清月翻案卷的手也停了,都看向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萧玉蝉却像没事人似的,又从油纸包里拿了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
“皇兄,”她吃完那块点心,抬起头,“太后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太后说,宁王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李破眼神一凛。
“谁?”
萧玉蝉摇摇头:“太后没说。只说那人藏得很深,藏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李破想起孙继业,想起那个在西山密道里失踪的老狐狸。
“太后还说什么了?”
“还说……”萧玉蝉顿了顿,“让我在宫里好好待着,别惹事。可我已经惹了。”
她咧嘴一笑,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绿衣舞姬,是我让人杀的。”
城西慈幼局,孩子们正围着几口大锅等着吃饺子。
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白汽腾起来,糊了蹲在灶边的韩铁胆满脸。今儿个的饺子还是羊肉馅的,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料。
“韩叔,”王栓子蹲在另一头,手里端着碗饺子,吃得稀里呼噜,“你说公主为啥对咱们这儿的娃儿这么上心?”
韩铁胆没吭声,眼睛盯着院子里那群孩子。
三百多个,大的带着小的,小的拽着大的,正排着队领饺子。狗剩儿排在中间,左手拉着那个更小的女孩,右手端着碗,眼睛盯着锅里的饺子,一眨不眨。
“她不是对娃儿上心。”韩铁胆终于开口,“她是对狗剩儿上心。”
王栓子愣了愣:“狗剩儿?那孩子有啥特别的?”
韩铁胆没答话。
他想起昨儿个夜里,萧玉蝉蹲在狗剩儿面前问的那些话——你叫啥?多大了?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谁?
那些话,听着像是闲聊,可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这孩子是从漠北来的。
这孩子是三年前被掳走的。
这孩子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韩铁胆忽然站起身,走到狗剩儿面前,蹲下。
“狗剩儿,”他压低声音,“那个穿黄衣裳的姐姐,后来又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狗剩儿眨眨眼,想了想:“她说,让俺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子。等长大了,她带俺去看皇宫。”
韩铁胆瞳孔一缩。
“她还说啥了?”
“还说……”狗剩儿歪着脑袋,“说俺长得像一个人。像谁,俺忘了。”
韩铁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慈幼局门口,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王栓子跟过来,压低声音:“韩哥,到底咋了?”
韩铁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那孩子身上,有事。”
辽东东山坡,积雪没膝。
石牙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张发黄的草纸——是王镇北临死前说的那张,记着那二百多个孤儿的名册。纸已经快烂了,边角一碰就掉渣,可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勉强能辨认。
“将军,”王栓子从林子深处跑出来,喘着粗气,“找着了!林子东头果然有棵老槐树,树洞里塞着个油纸包!”
石牙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