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纸,比那张名册更全,更细——每个孩子的出生年月、籍贯、父母名讳、被收养的时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
“天启二十五年秋,漠北来一女子,携三岁幼子,自言夫死子幼,无处可归。收留之。次年春,女子病故,幼子无名,众娃呼之‘狗剩儿’。其左耳后有朱砂痣一粒,以此记之。”
石牙盯着那几行字,独眼里寒光闪烁。
狗剩儿。
那个韩铁胆追了七天七夜没追回来的孩子。
那个左耳后有朱砂痣的孩子。
那个被西漠探子冒死抢走的孩子。
“王栓子,”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回京。立刻。”
漠北草原深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狗剩儿蹲在炭盆边,手里捧着碗热奶茶,没喝。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孙继业放下手里的羊皮地图,看他。
狗剩儿摇摇头,揉了揉鼻子:“有人念叨俺。”
孙继业手一顿。
“谁念叨你?”
“不知道。”狗剩儿低头喝了口奶茶,“可能是韩叔。”
孙继业沉默。
这个孩子来漠北五天了,天天念叨韩叔,念叨王大娘的粥,念叨那个叫“狗剩儿”的小名。
他从怀里掏出块奶疙瘩,递给狗剩儿。
狗剩儿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不甜。”他说。
孙继业看着他,忽然问:“狗剩儿,你知道为啥叫狗剩儿吗?”
狗剩儿眨眨眼:“俺娘说,贱名好养活。”
“对。”孙继业点点头,“贱名好养活。可你知道,为啥要贱名好养活?”
狗剩儿摇摇头。
孙继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双眼睛,亮得像狼,像极了那个人。
“因为这世上,想让你死的人太多。”他轻声说,“名字贱一点,阎王爷不收。”
狗剩儿似懂非懂,低头继续啃奶疙瘩。
啃了两口,他抬起头:
“爷爷,你为啥要对俺好?”
孙继业又沉默了。
为啥?
因为这个孩子的爷爷,是自己的亲弟弟。
因为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抱着三岁的太子逃出金陵城,亲弟弟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逃往漠北。
因为亲弟弟死在天启八年,死前托人带话:让孩子活着,别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爷爷欠你爷爷一条命。”
狗剩儿听不懂,但他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啃那块不甜的奶疙瘩。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东山坡发现狗剩儿身世线索,其母天启二十五年从漠北来,次年病故。
韩铁胆的:公主对狗剩儿格外关注,似在打探什么。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牵出宁王与漠北往来的新证据,周继业在江南的暗桩不止一处。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大年初一,您还没好好吃顿饭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萧明华想了想:“不管是什么人,他现在在漠北。”
“对。”李破把饺子咽下去,“在周继业手里。”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居庸关,划过辽东,最后停在漠北草原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狼谷。
“传旨给韩铁胆,”他说,“让他做好准备。开春之后,可能要去一趟漠北。”
萧明华一愣:“陛下,您要……”
“不亲自去。”李破摇摇头,“但得有人去。那孩子身上的秘密,周继业藏了二十年,该揭开了。”
窗外,夜幕降临。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百姓们在过大年初一。
而此刻,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狗剩儿躺在羊皮褥子上,盯着帐顶那个出烟的口子。
他怀里揣着两块酥糖,是韩叔给的。
油纸包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可那股甜味,还在一丝丝往外飘。
“韩叔,”他小声说,“俺把糖留着呢。等你来接俺,俺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