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记得。你给俺压岁钱,还给俺桂花糕。”
萧玉蝉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这个瘦小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狗剩儿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挣开。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
“姐姐,你咋哭了?”
萧玉蝉没答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帐外,周继业站在雪地里,盯着那顶毡帐,盯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扶着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国师,”她轻声问,“那丫头……是那孩子的亲姐姐?”
周继业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那顶毡帐,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是。”他说,“是亲姐姐。”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再问。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已出居庸关,往漠北去了。临行前留下一句话——“末将去接人,接不到不回来”。
石牙的:辽东大雪稍歇,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堆了个雪人,说是给狗剩儿留的。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再挖出宁王府名下两家铁矿,涉嫌私铸铁器运往漠北,证据确凿。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六,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韩铁胆能在漠北找到那个孩子吗?”
萧明华想了想:“能。但他能不能把孩子带回来,是另一回事。”
李破手顿了顿。
“传旨给石牙,”他把碗放下,“让他派三千骑兵,往北推进三百里。韩铁胆要是带不回孩子,就让他带兵去接。”
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狗剩儿睡着了。
他缩在羊皮褥子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块蜂蜜糖。萧玉蝉坐在他身边,盯着那张睡熟的小脸,盯了一夜。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跟她娘一模一样。
眉眼,鼻子,嘴唇抿着的样子,都像。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孩子左耳后的头发。
那颗朱砂痣还在,鲜红一点,像胎记,也像烙印。
帐帘掀开,周继业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够了?”他问。
萧玉蝉没答话,只是盯着那张睡熟的脸。
“我要带他走。”她说。
周继业沉默。
“带不走。”他说,“他是我周家的种。”
萧玉蝉转过头,盯着这个苍老的老人。
那双眼睛,亮得像刀。
“他是我的亲弟弟。”她说,“不是你周家的种。”
周继业盯着她看了很久。
“丫头,”他忽然笑了,笑得悲凉,“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萧玉蝉愣了愣。
周继业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
“是我儿子。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是我亲手送进辽东、亲手害死的儿子。”
萧玉蝉浑身一颤。
“你……你说什么?”
周继业睁开眼,盯着她,盯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你娘,”他一字一顿,“是我的人。”
帐外传来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萧玉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继业站起身,掀开帐帘,走进风雪里。
身后,那个十五岁的少女,盯着那张睡熟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