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蝉在那顶毡帐里坐了一夜,盯着狗剩儿那张睡熟的小脸,盯到天边透出青白。这孩子睡觉不老实,翻个身,把羊皮褥子蹬开半截,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脚丫子。
她伸手给他掖好,手指碰到那冰凉的脚底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端着碗热奶茶走进来,在萧玉蝉身边蹲下,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喝口热的。”女子开口,声音轻柔,“你盯了一夜了。”
萧玉蝉接过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
“你叫什么?”她问。
女子愣了愣,随即轻声道:“没名字。国师捡我回来的时候,就叫‘那女的’。”
萧玉蝉抬起头,盯着这张浮肿的脸,盯着那双疲惫却温和的眼睛。
“肚子里是他周家的种?”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答话。
萧玉蝉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咱俩一样。”她说,“都是被这老狐狸攥在手心里的命。”
女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你不一样。”她说,“你敢来。”
萧玉蝉没答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咸的。
跟居庸关的粥不一样。
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狗剩儿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他看见萧玉蝉,愣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姐姐!”
萧玉蝉眼眶一热,伸手把他抱过来,抱得紧紧的。
狗剩儿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挣开。他伸手拍拍她的背,小声说:
“姐姐,你又哭了。”
萧玉蝉没答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马蹄声,人喊声,还有刀剑碰撞的脆响。
萧玉蝉猛地松开狗剩儿,抓起马鞭冲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雪地里,两拨人正对峙。
一边是周继业的金帐卫,约莫五十骑,弯刀出鞘,箭在弦上。另一边也是草原人的打扮,可打头的那张脸……
萧玉蝉愣住了。
韩铁胆。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羊皮袍子,脸上糊着泥和血,左臂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扯掉了,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他手里攥着把短刀,刀尖滴着血,独眼盯着周继业那顶最大的毡帐,像盯着猎物。
“韩铁胆!”萧玉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怎么来了?”
韩铁胆转过头,看见她,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公主,”他说,“末将来接人。”
萧玉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疯了?”萧玉蝉压低声音,“这是周继业的老巢!他手下三千金帐卫!”
韩铁胆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三千又怎样?末将要接的人,阎王殿也得闯。”
帐帘掀开,周继业走出来。
他站在雪地里,黑袍子衬着白雪,苍老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他盯着韩铁胆,盯着这个满身是伤的汉子,盯了很久很久。
“你就是韩铁胆?”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
韩铁胆攥紧刀,盯着他。
“那孩子给你留的糖,”周继业忽然说,“在枕头底下压着。”
韩铁胆手顿了顿。
周继业转身,朝那顶毡帐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带他走。”
萧玉蝉愣住了。
韩铁胆也愣住了。
周继业继续往前走,掀开帐帘,消失在里头。
雪地里一片死寂。
韩铁胆盯着那顶毡帐,盯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收回鞘,大步走向狗剩儿所在的那顶毡帐。
掀开帐帘,狗剩儿正蹲在羊皮褥子上,手里攥着块蜂蜜糖,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韩叔!”
他蹦起来,一头撞进韩铁胆怀里。
韩铁胆蹲下,抱住这个瘦小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韩叔,你咋来了?”
“接你。”韩铁胆声音发哑,“回家。”
狗剩儿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回居庸关?”
“回居庸关。”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块油纸包,塞进韩铁胆手里:
“给韩叔留的糖。”
韩铁胆攥着那包糖,攥了很久。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人已接到,正往回赶。周继业亲自放的行,未动一兵一卒。
石牙的:三千骑兵已推进到距漠北边境三百里处,随时可以接应。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再挖出宁王府名下三家钱庄,涉嫌洗钱、走私、私通外敌,涉案银两超过八百万两。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七,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周继业为什么放人?”
萧明华想了想:“或许……他忽然发现,那孩子跟着他,活不长。”
李破手顿了顿。
“传旨给韩铁胆,”他把碗放下,“孩子接回来后,送慈幼局。让王大娘好生养着。”
高福安在门外应了一声。
窗外,又飘起雪来。
漠北草原深处,周继业独自坐在那顶最大的毡帐里,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