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端着碗热奶茶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师,”她轻声问,“为什么放那孩子走?”
周继业没答话,只是盯着炭火。
为什么放?
因为那孩子梦里喊的是“韩叔”,不是“爷爷”。
因为那孩子留的糖是给“韩叔”的,不是给他的。
因为那孩子看着那个满身是伤的汉子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而他看着自己时,眼睛里只有警惕和陌生。
“周还,”他忽然开口,“会替他哥哥活下去。”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再问。
帐外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继业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三岁的太子冻得嘴唇发紫,却忍着没哭,只睁着黑亮的眼睛问他:
“爷爷,我爹娘何时来接我?”
他说,很快就来。
这一骗,就是二十年。
“狗剩儿,”他喃喃,“你爷爷欠你爷爷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帐外,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韩铁胆抱着狗剩儿骑在马上,往南走。
萧玉蝉骑马跟在后头,盯着前面那两团黑影,盯了一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狗剩儿忽然回过头:
“姐姐,你跟俺一起回吗?”
萧玉蝉愣了愣,随即笑了:
“回。姐姐也回。”
狗剩儿咧嘴笑了,转过头,把脸埋进韩铁胆怀里。
韩铁胆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公主,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是你弟弟?”
萧玉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递给他。
韩铁胆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了顿。
画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狗剩儿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样。
“她叫刘春花,”萧玉蝉说,“是我娘的亲妹妹。我娘死之前,托人带信给我,说她妹妹在漠北,生了个孩子。让我长大了,去找他。”
韩铁胆盯着那张画像,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像折好,递还给萧玉蝉。
“公主,”他说,“这事儿,先别告诉那孩子。”
萧玉蝉点点头。
马蹄声踏碎积雪,往南,往那有糖吃的地方。
身后,漠北草原被风雪吞没。
京城慈幼局,三天后。
狗剩儿站在院子里,被三百多个孩子围在中间。
“狗剩儿!”小妹妹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回来了!”
狗剩儿被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挣开。他伸手拍拍妹妹的背,小声说:
“俺给带糖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头是韩铁胆给他买的酥糖,还有萧玉蝉给的桂花糕。他一块一块分给那些孩子,大的小的,一个不落。
分到最后,布袋空了。
狗剩儿攥着空布袋,忽然想起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
爷爷给的蜂蜜糖,他没舍得吃,还压在枕头底下。
“哥,”小妹妹扯他袖子,“你咋哭了?”
狗剩儿抹了把脸:
“风大,迷眼了。”
后厨门口,王大娘攥着那把大铁勺,盯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盯了很久。
她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身进了后厨。
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盯着上头那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刘春花。
天启二十二年冬。
王大娘把那张草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她舀了一勺粥,舀得满满的,稠得能插住筷子。
端出去,递给那个瘦小的孩子。
“喝。”她说,“喝完这碗,还有。”
狗剩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但香。
他抬起头,冲王大娘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京城宁王府,亥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密信,脸色铁青。
信是从漠北来的,只有一行字:
“那孩子被接走了。周继业亲自放的行。”
他把信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团纸舔成灰烬。
“李破,”他喃喃,“你又赢了一局。”
窗外,风雪正急。
养心殿的炭炉烧到后半夜,李破才从那堆奏折里抬起头。
萧明华已经回后殿歇了,暖阁里只剩高福安佝偻着腰候在一旁,老眼半阖。
“高公公,”李破忽然问,“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高福安睁开眼,想了想:
“回陛下,这时候该睡了。今儿个分了糖,高兴,怕是得晚一会儿。”
李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盯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宫城,忽然想起那个瘦小的孩子,想起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狗剩儿,”他轻声说,“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