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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不会只有恨(1 / 2)

天还没亮透,灶房的烟囱就冒了烟。

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了八十圈,白汽腾起来糊了满脸,她也不擦,独眼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今儿的粥稠,一斤米兑了三斤水,熬了小半个时辰,米油都出来了。

“大娘,”韩铁胆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烤糊的饼子,“您这手艺,比御膳房的强。”

王大娘没搭理他,舀了一勺粥倒进豁口的陶碗里,往他面前一顿:“喝。喝完滚。”

韩铁胆咧嘴笑,端起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狗剩儿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身边围着五六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都盯着他手里那根树枝。

“狗剩儿,你画的啥?”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男孩问。

狗剩儿没抬头,树枝继续在地上划:“韩叔。”

地上那个小人儿歪歪扭扭,脑袋画得太大,身子画得太细,两条胳膊一长一短。可熟悉的人一眼能认出来——那独眼,那咧嘴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韩铁胆。

“你韩叔长这样?”麻子男孩嗤笑,“跟个歪瓜似的。”

狗剩儿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俺韩叔就这样。好看。”

麻子男孩愣了愣,没再吭声。

灶房里,韩铁胆喝完那碗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放,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王大娘一眼:

“大娘,那孩子的事……”

“不知道。”王大娘背对着他,继续搅粥,“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韩铁胆盯着她佝偻的背影看了三息,掀开门帘走了。

院子里,狗剩儿已经画完那个小人儿,正蹲在那儿发呆。韩铁胆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盯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画,看了很久。

“狗剩儿,”他忽然开口,“你画的韩叔,比韩叔本人好看。”

狗剩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韩铁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从怀里掏出块酥糖,塞进他手里。

“韩叔,”狗剩儿攥着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姐姐说,俺娘是她姨。”

韩铁胆手顿了顿。

“她还说,”狗剩儿凑近他耳边,声音更小了,“让俺别告诉别人。”

韩铁胆盯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盯了很久。

“狗剩儿,”他说,“那个姐姐说的话,你谁也别告诉。连王大娘都别说。”

狗剩儿重重点头,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京城宁王府,辰时三刻。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杯茶,茶凉透了,他没喝。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个个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

“那孩子被接回慈幼局了?”萧永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打头的黑衣人伏得更低:“回王爷,是。昨儿个申时到的,韩铁胆亲自送回去的。”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周继业那边有消息吗?”

“有。”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正的羊皮纸,“今早收到的。”

萧永宁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丫头是我的人。谁动她,我杀谁全家。”

萧永宁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袖中。

“传令下去,”他说,“公主那边的人,全撤了。”

黑衣人抬起头,一脸错愕:“王爷?”

“周继业要保她。”萧永宁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尽,“那丫头现在动不得。”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压弯了枝头。

“周继业,”他喃喃,“你保那丫头,保那孩子,保那个怀了你种的孕妇——你什么都想保,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申时,没停过。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辽东新送来的账册——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的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珠,独眼盯着那一行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早凉了。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慈幼局那边送来账本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拿来。”

林墨递过去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慈幼局”三个字,一看就是王大娘的手笔。

沈重山翻开,只看了一页,独眼就瞪大了。

“这他娘的……是账本?”

册子上记得不是数字,是图画。一把勺代表粥,一个圆圈代表饼子,几条竖线代表孩子的人头。每个“人头”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正”字,笔画歪歪扭扭,数一数,正好三百七十四道。

林墨凑过来看了看,也愣了:“这是……”

“王大娘不识字。”沈重山把账本合上,独眼里忽然有了笑意,“可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把账本往案上一扔,对林墨道:

“告诉粮库,以后慈幼局的粮食,按这个账本拨。她画多少人头,拨多少粮食。”

林墨愣了愣:“尚书大人,这……”

“这什么这?”沈重山瞪他一眼,“那些孩子是陛下要养的,王大娘是陛下信的。她画的人头,比户部的账本都真。”

林墨低头,忍住笑,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没拨动。

他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王镇北拍着桌子说: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让边军的娃儿吃饱饭!”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