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二百多个孩子,还是吃饱了。
“王镇北,”沈重山喃喃,“你那三两酒钱,老子替你收了。下辈子投胎,别当将军了,当个厨子吧。”
辽东青阳镇,东山坡。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林子上。二百多个孩子排着队,每人手里攥着根树枝,树枝上挑着张白纸,纸上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儿。
赵铁山站在最前头,手里也攥着根树枝,挑着的白纸上画的人跟他们不一样——是个穿着盔甲的将军,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得憨厚。
“都排好队,”他喊,“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走到林子边上那棵老槐树下,把手里的树枝插进雪里。二百多根树枝,插了半圈,白纸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赵铁山走到一座新坟前,把手里的树枝也插下去。
坟前立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罪人王镇北之墓。”
他盯着那块木牌,盯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墨踩着雪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赵将军,”他轻声道,“粮库那边说,开春之后,这二百多个孩子的口粮,从户部直接拨。”
赵铁山没回头,盯着那块木牌。
“林主事,”他忽然问,“你说王将军……能瞑目吗?”
林墨沉默片刻。
“能。”他说,“那三百根树枝,够他瞑目了。”
京城慈幼局,酉时三刻。
孩子们围坐在几口大锅前,每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稠得能插筷子的粥。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舀一勺,倒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一滴没洒。
狗剩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酥糖,没吃。他盯着那块糖,盯了很久。
“哥,”小妹妹凑过来,“你咋不吃?”
狗剩儿摇摇头,把糖塞回怀里。
“留着。”他说,“等韩叔来。”
小妹妹不懂,低头继续喝粥。
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狗剩儿蹭地站起来——是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韩铁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他说,“江南新来的。”
狗剩儿接过,攥得紧紧的。
“韩叔,”他忽然问,“那个爷爷,为啥放俺走?”
韩铁胆手顿了顿。
他盯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盯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他知道,你跟着他活不长。”
狗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
但他没再问。
他把韩铁胆给的那包糖塞进怀里,跟那块没舍得吃的酥糖挨着。
京城养心殿,亥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公主已回宫,那孩子安置在慈幼局,一切安好。
石牙的:辽东大雪稍歇,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给王镇北插了三百根招魂幡。
吴峰的:宁王府名下三家钱庄被查封,搜出与漠北往来密信十七封,涉案银两超过八百万两。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初八,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那孩子,以后会记得那个爷爷吗?”
萧明华想了想:
“会。但那记忆里,不会只有恨。”
李破把饺子咽下去。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了。
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孙继业独自坐在炭盆边,盯着跳动的火苗。
那个身形臃肿的女子端着碗热奶茶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师,”她轻声问,“那孩子……到京城了吧?”
孙继业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炭火,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奶茶凉透,炭火矮了半截。
“到了。”他说。
女子低下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没再问。
帐外传来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孙继业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孩子临走前说的话:
“爷爷,俺留了糖给韩叔。你留的糖,俺也留着。”
他忽然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蜂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