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午时,没停过。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辽东军饷、江南漕运、北境边贸,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烂。
“他娘的,”他把算盘一推,“林墨,你看看这笔——辽东冬衣采购,市价每套二两四钱,王镇北报的是三两八钱。多出来的一两四钱,够买二斤肉了!”
林墨凑过去看了看,飞快拨动算珠:“尚书大人,按三万套算,多报四万二千两。这是三年来的第五笔,加起来……”
“二十一万两。”沈重山独眼眯成缝,“王镇北这王八蛋,贪了二十一万两,就为了养他那五房小妾?”
林墨没接话,从账册底下抽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尚书大人,这是从辽东送来的,说是王镇北临刑前让人捎给您的。”
沈重山接过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那二十一万两,有八万两填了边军的肚子。剩下十三万两,记我账上。”
他把纸条攥进掌心,盯着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这王八蛋,”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死到临头还算得这么清楚,难怪能当将军。”
窗外飘起雪来,落在户部大堂的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同一时辰,宁王府后院的炭火烧得正旺。
萧永宁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杯茶,茶刚沏的,烫得很,他没喝。面前跪着个黑衣人,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
“王爷,”黑衣人颤声道,“户部那边查账查得紧,辽东那二十一万两,被沈重山翻出来了。”
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王镇北招了?”
“没招。”黑衣人道,“但他临刑前托人给沈重山带了句话——说是那钱他认了,让沈重山记他账上。”
萧永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王镇北,”他把茶杯放下,“死了还要给沈重山当刀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院子里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
“周继业那边有消息吗?”
“有。”黑衣人道,“今早收到的信。周国师说,开春之后,草原各部会盟,到时候他会派人进京,跟王爷面谈。”
萧永宁嘴角勾起一抹笑。
“告诉他,”他说,“面谈可以。让他把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带上。”
黑衣人愣了愣:“王爷,那孩子不是被接回京城了吗?”
“接回去了,就不能再弄出来?”萧永宁转身,盯着他,“周继业要复他的国,本王要本王的东西。那孩子是他的软肋,也是本王的筹码。”
黑衣人领命退下。
萧永宁重新望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
养心殿西暖阁,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
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大半。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石牙将军的密报。”
李破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宁王府与漠北往来频繁。周继业开春后会盟草原,届时派人进京。所图者大。”
他把信折好,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传旨给石牙,”他说,“让他把王镇北那七千旧部,调到居庸关外三十里驻扎。再告诉马大彪,北境所有关口,严加盘查。开春之前,一只漠北的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高福安领命退下。
萧明华放下绣棚,轻声道:“陛下,您怀疑宁王……”
“不是怀疑。”李破把烤好的红薯夹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赫连明珠,“是确定。”
赫连明珠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李破也咬了一口,嚼着含糊道,“让他先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柳轻轻蹲在炭盆边烤火,手里捧着本新送来的账册。
吴峰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那串沉香念珠,半阖着眼听她念。
“先生,”柳轻轻翻到最后一页,“松江府那三家钱庄的账对上了。宁王府的人,用这些钱庄洗了至少三百万两银子,全流到漠北去了。”
吴峰睁开眼。
“证据确凿?”
“确凿。”柳轻轻从账册底下抽出厚厚一叠票据,“每一笔都有存根,有经手人,有日期。经办的那些掌柜,有七个已经招了。”
吴峰接过那些票据,一张一张翻看。
翻到最底下那张时,他的手忽然顿了顿。
那张票据的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小印——麒麟图案,跟二十年前靖王府的制式一模一样。
“先生?”柳轻轻凑过来。
吴峰没答话,只是盯着那个小印,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丫头,”他把票据放下,“派人去趟京城。告诉陛下——宁王府跟漠北的那条线,不是周继业牵的。”
柳轻轻愣了愣:“那是谁?”
吴峰闭上眼,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