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瞳孔一缩。
周继业把那两块玉收起来,一块揣回怀里,一块推回老乔面前:
“真的那块,老夫带走了。你这块假的,留着做个念想。”
老乔攥着那块假玉,攥得指节发白。
“周先生,”他抬起头,“老汉那儿子,还活着吗?”
周继业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活着。”他说,“活得挺好。你儿子叫乔铁头,现在是老夫手下百夫长,管着三十个人。”
老乔浑身一颤。
周继业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老掌柜,告诉你那侄孙——他在西域见过的那批人,有一半是凉州出去的。他们想回来,可回不来。”
门板晃了晃,人消失在夜色里。
老乔蹲在原地,盯着手里那块假玉,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去西域了。你男人那批人,有一半想回来。”
画像上那女人,眼睛还是那么亮。
京城户部后堂,卯时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凉州那边又有消息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咽了口唾沫:“周大牛昨儿夜里出关了。一个人,一匹马,带了二十个饼子,往西去了。”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韩元朗放他走的?”
“放走的。还给了把库房钥匙,说那三千把刀给他留着。”
沈重山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韩元朗那王八蛋,”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摔,“这是要把周大牛当饵。”
林墨愣了愣:“饵?钓谁?”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钓周继业。”他说,“也钓那批想回来的凉州人。”
黄河渡口,卯时五刻。
天边透出一线青白,对岸的火光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往上飘。谢长安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那个羊皮酒囊,盯了很久。
韩老汉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块假玉,也盯了很久。
“谢将军,”韩老汉忽然开口,“老汉想求你件事。”
谢长安转过头。
韩老汉把那块假玉递到他面前:
“老汉那侄孙去西域了。等他回来的时候,麻烦您替老汉认认——他左眉有道疤,跟他娘一模一样。”
谢长安接过那块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回他手里:
“自己认。老子又不认识你侄孙。”
韩老汉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河面上,那艘三层楼船已经消失在晨雾里。
赵德海跑了。
可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谢长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传令,”他对身后亲兵说,“让弟兄们收兵。今儿个夜里,老子要睡个踏实觉。”
亲兵领命退下。
韩老汉蹲在原地,盯着手里那块假玉,盯了很久。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独眼里一点水光。
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周大牛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凉州城的方向,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块麒麟玉佩,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摸了摸那张发黄的名单。
二十个饼子,一匹马,一个人。
往西。
他忽然想起韩元朗说的话:
“去看看那二百三十七个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凉州人。”
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骑没入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