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的卯时,黄河渡口的雾散尽之后,河面上漂着十七具尸体。
谢长安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根竹篙,把尸体往岸边扒拉。死的全是西漠人,穿着杂色皮袍,身上插着大胤制式的羽箭——是昨夜那场混战留下的。
“谢将军,”韩老汉蹲在他身边,独眼盯着那些泡得发白的脸,“这十七个里头,有八个是脱脱部落的人。”
谢长安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韩老汉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左耳:“脱脱部落的男人,成年后左耳挂三个金环。这八个耳朵上都有环眼,金的被人撸走了。”
谢长安盯着那些空荡荡的耳垂,忽然咧嘴笑了。
“老韩,你这双眼,比仵作还毒。”
韩老汉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假玉,盯着上头那道裂纹。
河面上飘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脸被雾遮得严实。船靠岸,那人跳下来,踩着浅水走到谢长安面前。
“谢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阿史那铁木让小人传话——那九个跑了的,他派人去追了。追回来,扒皮点天灯;追不回来,他亲自来赔罪。”
谢长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赔罪?”他把竹篙往地上一插,“那老狐狸欠老子一条命,拿什么赔?”
传话的人愣了愣。
谢长安摆摆手:“回去告诉他,命先欠着。等他把王庭那摊烂事收拾干净了,老子再找他喝酒。”
传话的人抱拳,跳上船,划回对岸。
韩老汉盯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忽然开口:
“谢将军,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这回栽得够狠。”
谢长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酒囊,晃了晃——酒早漏光了,只剩一股子酸味。
“栽得狠才好。”他把酒囊扔进河里,“栽得狠了,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辰时三刻,凉州城外三百里,骆驼客栈。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面前那间土坯垒成的矮房子。房子门口戳着根歪脖子木杆,杆上挂着块破木牌,上头用炭画着棵歪歪扭扭的骆驼刺——字不认识,画总能看懂。
他翻身下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蹲着个独臂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满脸褶子,左袖管空荡荡的掖在腰里。老头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正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住店还是打尖?”老头头也不抬。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往灶台上一放。
老头手顿了顿,烧火棍悬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韩元朗让你来的?”
周大牛点点头。
老头把钥匙推回去,从灶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扔给他。
“三十个饼子,三斤牛肉干,一袋水。”老头说,“够你走到下一个客栈。”
周大牛接过油纸包,背在身上,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喊住他。
周大牛回头。
老头盯着他,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你左眉那道疤,是胎记?”
周大牛摸摸左眉,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走吧。”他摆摆手,“到了西域,找个叫‘狼回头’的客栈。那客栈的掌柜姓马,是老子的人。”
周大牛愣了愣:“老掌柜,您……”
“老子姓马。”老头打断他,“叫马三刀。二十年前,老子也是凉州人。”
马蹄声远去。
马三刀蹲在原地,盯着那扇晃动的门板,盯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画像——一个女人,二十出头,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比你有出息。”
京城户部后堂,巳时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黄河那边来消息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咽了口唾沫:“赵德海的水师退到瓜洲了。谢长安将军派人去追,没追上。”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阿史那铁木呢?”
“西漠王庭内乱,死了三个头人,烧了八顶粮帐。”林墨翻开另一本册子,“阿史那铁木下令追捕叛逃的九个人,派出去五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