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的寅时,凉州城外三十里的骆驼客栈烧成了一堆焦炭。
马三刀蹲在废墟前头,独眼盯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房梁,手里的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他身后蹲着二十个老兵,个个身上带伤,缠着渗血的绷带,可没人吭声。
“掌柜的,”一个老兵凑过来,“那批西漠人跑的时候放的火,咱们的人救了半个时辰,没救下来。”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把画像塞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收拾收拾,跟老子去狼回头。”
老兵愣了愣:“掌柜的,客栈不要了?”
马三刀回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客栈烧了可以再盖。那十三个小子要是死了,老子拿什么跟韩元朗交代?”
辰时三刻,狼回头客栈外的山道上。
周大牛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刀已经换了新的——是石牙手下那独眼汉子给的,刀刃开了双锋,比他那把豁了口的破刀重三斤。左肩的伤口用绷带缠得严实,绷带上渗着血,可他没吭一声。
乔铁头蹲在他身边,独眼盯着山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大牛,”他忽然开口,“你娘那块玉,真是你爹留的?”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麒麟玉佩,拼在一起。玉上溅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那只麒麟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乔叔,”他说,“俺爹死之前,还说什么了?”
乔铁头沉默片刻。
“他说……”他顿了顿,“他说让俺告诉你,别恨你爷爷。”
周大牛攥着那块玉,攥得指节发白。
山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周大牛猛地抬头,手按在刀柄上。
烟尘近了——是马三刀,身后跟着二十个凉州老兵,个个身上带伤,可腰杆挺得笔直。
马三刀在周大牛面前勒住马,低头盯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周大牛,”他说,“你那十三个兄弟,还站着几个?”
周大牛回头看了一眼——乔铁头,还有那十二个跟着他从西域杀出来的汉子,个个浑身是血,可眼睛还亮着。
“十三个。”他说,“全站着。”
马三刀翻身下马,走到乔铁头面前,盯着他那张跟自己有七分像的脸,盯了很久。
“老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二十年了。”
乔铁头也盯着他,独眼里泛着水光:
“大哥。”
两只独臂,紧紧握在一起。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的酒葫芦终于装满了,他灌了一口,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三个汉子——十九个少年,十三个从西域回来的老兵,还有一个周大牛。
“大牛,”他开口,“过来。”
周大牛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给他。
周大牛接住,低头一看——是把钥匙,比之前那把大一圈,上头錾着个“库”字。
“将军,这……”
“那三千把刀的库房钥匙。”韩元朗打断他,“从今儿个起,那三千把刀归你管。”
周大牛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那三十三个汉子面前,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这十三个,从西域杀回来的,老子敬你们是条汉子。从今儿个起,你们是凉州军的兵。军饷按老兵发,刀按老兵配。”
那十三个汉子面面相觑,忽然齐刷刷跪下。
乔铁头抬起头,独眼里泛着水光:
“将军,俺们……”
“别废话。”韩元朗摆摆手,“老子留你们,不是让你们磕头的。是让你们告诉那二百多号人——想回凉州的,老子这儿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