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的辰时,凉州城演武场上横着三十九把刀。
刀刃朝东,刀柄朝西,在日头底下排成三列,寒光能把人眼睛晃花。周大牛蹲在这排刀后头,手里攥着块糙米饼子,啃一口,盯着那些刀出神。左肩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钻心,他忍着没挠——韩元朗说过,战场上挠痒痒的兵,活不过三场仗。
“大牛,”乔铁头在他身边蹲下,独眼也盯着那些刀,“韩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刀发了,不让使?”
周大牛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
他也琢磨不明白。
昨儿个从黑风口回来,韩元朗让人把那一百三十七个新收的汉子安顿在城西大营,发了被褥分了帐篷,唯独没发刀。今儿个一早就把他们三十九个叫到演武场,摆出这三十九把刀,却不让碰。
“等着。”身后传来韩元朗的声音。
周大牛回头,这黑脸将军蹲在三步外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演武场入口。
入口处烟尘腾起,二十几匹青骢马踏碎晨光冲进来。打头的是个独臂老头,腰里别着把豁了口的横刀,满脸褶子,左袖管空荡荡的。
马三刀。
他在韩元朗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去:
“将军要的东西。”
韩元朗接过,打开——里头是二十三块拇指大的铁片,每块上头錾着个名字。
他把那些铁片往地上一撒,对周大牛说:
“捡起来,按名字发给该发的人。”
周大牛愣了愣,蹲下捡起一块,上头錾着“乔铁头”三个字。他抬起头,盯着韩元朗:
“将军,这是……”
“军牌。”韩元朗灌了口酒,“凉州军的规矩,领刀之前先领军牌。有了军牌,死了有人收尸;没军牌,死了喂狼。”
周大牛攥着那块铁片,攥得掌心发烫。
他转身,把那二十三块军牌一块一块发下去。发到第二十三块时,手顿了顿——那块上头錾着“周大牛”三个字,笔画深得能硌破手指。
他抬起头,盯着韩元朗。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你那三千把刀的第一把,老子等着看你使。”
午时三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飘出股焦糊味比昨儿个更浓。
谢长安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锅里那锅又烧干的羊汤,手里的羊骨头啃得溜光。韩老汉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刚送到的密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谢将军,”韩老汉把密报递过去,“凉州那边又传信了。”
谢长安接过,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把密报拍在灶台上,“韩元朗那王八蛋,给周大牛他们发了军牌。”
韩老汉独眼一眯:“军牌?那不是凉州军的老兵的待遇?”
谢长安点点头,从锅里捞出块烧焦的羊骨头,啃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所以他娘的有意思。那三十九个小子,昨儿个还是流民,今儿个就是凉州军的兵了。”
河面上飘来一艘快船。
船还没靠岸,船头就跳下个人——是石牙手下的斥候,姓赵,那日在黑风口外接应周大牛的独眼汉子。他踩着浅水跑到谢长安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黑风口那边又有动静了!”
谢长安霍然起身。
“周继业那老东西,昨儿夜里派人把那座山谷烧了。”赵斥候抬起头,“二十顶帐篷,全烧成了灰。他的人往西撤了五十里,在新扎的营地里立了杆旗。”
“什么旗?”
赵斥候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上头用炭笔画着面旗子,黑底,白狼,狼眼血红。
谢长安盯着那面旗,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老韩,”他把羊皮纸递给韩老汉,“你认识这旗吗?”
韩老汉接过,独眼盯着那只血眼白狼,盯了很久。
“认识。”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二十年前,周继业刚去西域的时候,打的就是这面旗。”
他把羊皮纸还给谢长安,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将军,”他抬起头,“那老东西,要亮旗了。”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张羊皮地图——河西走廊全图、黑风口地形图、西域东部势力分布图。周大牛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些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手心直冒汗。
“大牛,”韩元朗头也不回,“你爷爷亮旗了。”
周大牛手顿了顿。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赵斥候送来的那张羊皮纸,扔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