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业接过碗,仰脖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花白的胡子里。
“没吃干净。”他把碗放下,“还有一百个,死在西域了。”
韩元朗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
周继业打开——里头是二十三块木牌位,每一块上头都用刀刻着一个名字。
“马三刀让老子带给你的。”韩元朗说,“他那二十三个兄弟的牌位。他说,人埋在哪儿,骨头就得挖回哪儿。凉州人的坟,不能落在西域。”
周继业盯着那些牌位,盯了很久。
他把牌位一块一块收起来,用那块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韩元朗,”他抬起头,“老子欠你一顿酒。”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你欠老子六十顿。”
申时三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几十顶帐篷,比前几日又多了三成。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的事,您听说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听说了。周继业带着二百一十七个人进凉州,韩元朗开城门放鞭炮,跟娶媳妇似的。”
韩老汉独眼一眯:“那老东西,真回去了?”
谢长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沈重山送来的密报,晃了晃:
“沈尚书让老子告诉韩元朗——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抚恤,朝廷出了。”
韩老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将军,”他忽然开口,“老汉想去趟凉州。”
谢长安转过头,盯着他。
韩老汉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
“那二十三个牌位,是老汉亲手刻的。得去看看,它们摆进祠堂没有。”
酉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后院。
周大牛蹲在那两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那四块麒麟玉佩。日头西斜,照在玉上,照出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周继业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
“爷爷,”他忽然开口,“俺爹的坟,真在西域那场雪崩里头?”
周继业沉默片刻。
“嗯。”
“那俺娘的骨灰呢?”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周大牛手里。
周大牛打开——里头是一小撮发白的骨殖,用红绳捆着,旁边压着半块麒麟玉佩。
“你娘死的时候,”周继业声音沙哑,“让老子把她烧了,骨灰带在身边。说等哪天你长大了,亲手交给你。”
周大牛攥着那包骨灰,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那半块玉佩拿出来,跟自己那四块拼在一起——五块玉,拼成一只完整的麒麟,眼睛亮得刺眼。
“爷爷,”他抬起头,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俺把俺娘,埋哪儿?”
周继业盯着那只拼完整的麒麟,盯了很久。
“埋你爹坟边上。”他说,“等老子死了,把那二百一十七个兄弟的骨头全挖回来,挨着埋。”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韩元朗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城外那条官道,官道上烟尘滚滚,二十几匹青骢马正朝这边来。
周大疤瘌凑过来:“将军,马三刀来了。”
韩元朗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城门打开,马三刀骑着马冲进来,在城墙下头勒住缰绳,仰头往上吼:
“韩元朗!老汉那二十三个兄弟的牌位,摆进去了没有?”
韩元朗探出头,咧嘴笑了:
“摆进去了。你自个儿去看。”
马三刀翻身下马,大步往祠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头上那个黑影。
“韩元朗,”他吼了一嗓子,“那六十坛酒,给老汉留一坛!”
韩元朗没答话,只把手里的空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马三刀接住,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他把酒葫芦塞进怀里,大步走进夜色里。
祠堂里灯火通明,那二百一十七个人还在喝酒。周大牛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包骨灰,旁边搁着一碗酒。
马三刀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盯着那包骨灰盯了很久。
“大牛,”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是你娘?”
周大牛点点头。
马三刀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放在骨灰旁边。
画像上,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