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没答话,只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同时拔出刀。
废墟后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至少一百骑,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来,把那三十几个马匪围在中间。
打头的是周大牛,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
他在独眼龙面前勒住马,低头盯着他:
“河西狼?”
独眼龙攥紧刀柄,没吭声。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扔在他面前。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老子的人,你动一个试试。”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周继业的。
独眼龙盯着那手印,脸色变了。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马三刀蹲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新沏的茶,这回他喝了,咂吧咂吧嘴。
“韩元朗,”他抬起头,“那‘河西狼’到底是什么人?”
韩元朗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空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二十年前,城外有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专门劫道为生。”他说,“老韩将军剿了他,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
马三刀手顿了顿。
“那是假的。”韩元朗把空葫芦往旁边一扔,“真身跑了,跑到西域躲了二十年。现在回来了,改了个名,叫‘河西狼’。”
马三刀盯着他,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你怎么知道?”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因为老子那三千把刀,少了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
“二十年前,老韩将军剿他那回,他临跑之前偷了一把。那刀上刻着‘凉州’两个字。”
马三刀沉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大牛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那‘河西狼’降了。”
韩元朗没回头:“降了?”
周大牛抬起头:“他看见俺爷爷的手印,当场就跪了。说……说他认识那手印。”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认识?”
周大牛点点头:“他说二十年前,俺爷爷救过他一条命。偷那把刀,是想着留个念想。”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马三刀站起身,走到周大牛面前,低头盯着他:
“人呢?”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在城外。周老爷子的人也到了,正围着呢。”
马三刀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韩元朗,那二十三坛酒,给老子留一坛。”
亥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火把插了上百根,照得亮如白昼。独眼龙跪在废墟前头,两把弯刀扔在三步外,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身边围着二百多个凉州老兵,还有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刀出鞘,弓上弦。
周继业蹲在三步外的一块石头上,独眼盯着他,盯了很久。
“河西狼?”
独眼龙抬起头,独眼里泛着水光:
“周爷,二十年了。”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扔过去。
独眼龙接住,仰脖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当年要不是您,俺早死在准葛尔人刀下了。”他声音沙哑,“那把刀,俺一直留着。想着等哪天再见着您,亲手还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把刀,双手捧着递过去。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凉州。
周继业接过,对着火光照了照。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元朗那王八蛋,”他把刀扔给身后的周大牛,“让他自己来拿。”
远处传来马蹄声。
马三刀骑在马上,在废墟外头勒住缰绳,盯着那个跪着的身影,盯了很久。
他翻身下马,走到独眼龙面前,蹲下。
“你还认得老子吗?”
独眼龙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认得。你是马三刀。当年砍俺脑袋那个,是你爹。”
马三刀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
独眼龙接过,灌了一口。
两个独眼的老头,蹲在火光里,谁也没说话。
远处,周大牛攥着那把刻了“凉州”的刀,盯着那两个人,盯了很久。
周继业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蹲下。
“大牛,”他开口,“这世上有些账,欠二十年也得还。”
周大牛把那把刀翻过来,刀柄上那两个字硌得掌心生疼。
“爷爷,那这把刀……”
“还给韩元朗。”周继业打断他,“告诉他——他爹当年砍错的脑袋,他儿子今儿个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