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长这么大了?”
乔铁头没笑,只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去。
马横接住——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二十年前送给乔铁头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还留着?”马横愣了愣。
乔铁头蹲下,跟他平视:
“马叔,那三个亲卫,你是怎么杀的?”
马横沉默片刻。
他把那块腰牌塞回乔铁头手里,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是周继业给的,里头还有小半。他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用命杀的。”
他撩起左边的袍子,露出一道从胸口斜劈到腰间的刀疤。刀疤已经发白,足有半尺长,能看出当年砍得多深。
“那三个亲卫,杀了老子两个兄弟。老子挨了这一刀,换他们三条命。”他把袍子放下,“值了。”
乔铁头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
他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马横没扶他,只摆了摆手。
“起来。”他说,“老子救你,不是让你磕头的。是让你活着,给你爹养老送终。”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马横蹲在韩元朗对面,手里端着碗茶,没喝,独眼盯着碗里那几片浮着的茶叶子。
韩元朗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空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马横,”他开口,“那三个亲卫,是哪年杀的?”
马横想了想:“天启八年。”
韩元朗手顿了顿。
天启八年。
那一年,周继业刚带着二百三十七个人离开凉州。那一年,老韩将军刚砍了“河西狼”的脑袋挂在城门口。那一年,马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跑去了西域。
“你那把刻着‘凉州’的刀,”韩元朗盯着他,“哪来的?”
马横沉默片刻。
“偷的。”他说,“砍脑袋那天,老子趁乱摸了一把。想着留个念想。”
韩元朗忽然笑了。
他把空葫芦往旁边一扔,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刀——正是马横让周大牛还回来的那把。刀刃上豁了三道口子,刀柄上那两个字还在。
“这把刀,”韩元朗把刀扔给马横,“老子还给你。”
马横接住,愣住。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老韩将军当年砍你脑袋,是替凉州百姓砍的。你劫了三年道,杀了十七个人,该砍。”他没回头,“可你后来又救了乔铁头一条命,杀了三个准葛尔亲卫。一命抵一命,老子替凉州百姓,把这刀还你。”
马横攥着那把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跪下,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周大牛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盯了很久。马三刀蹲在他对面,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马掌柜,”周大牛忽然开口,“那马横……到底是什么人?”
马三刀没答话,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是你爹的拜把子兄弟。”他说。
周大牛愣住。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爹,你娘,马横,还有老子,”他指着画像上的人,“当年五个人,拜过把子。”
周大牛盯着那张画像,盯了很久。
画像上只有一个人。
他忽然懂了。
那五个人,死了三个,剩下两个——马三刀和马横,一个守了二十年茶棚,一个在西域躲了二十年。
“马掌柜,”他抬起头,“您咋不早说?”
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说啥?说老子有个兄弟,当了二十年马匪?”
他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夜色沉沉,凉州方向的城墙上亮着三点火光。
“周大牛,”他没回头,“明儿个跟你爷爷说一声——那二十三个人的骨头,不用等到开春了。马横知道埋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