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军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进怀里,跟那张发黄的画像挨着。
酉时三刻,西域深处,周继业的营地。
乔铁头蹲在一顶破旧的牛皮帐篷前头,独眼盯着面前那片荒凉的戈壁。三百里外,就是黑风口;八百里外,就是凉州。可这儿除了石头就是沙子,连棵草都没有。
“乔叔,”周栓子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喝口暖暖身子。”
乔铁头接过,喝了一口。汤里搁了盐,还搁了不知名的香料,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周老爷子呢?”
周栓子往远处努了努嘴。
那面血狼旗下,周继业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正跟几个独臂的汉子说着什么。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一脸的褶子,和那双比鹰还亮的眼睛。
乔铁头盯着那个背影,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马三刀临走前说的话:
“你娘嫁给你爹之前,也在西域待过三年。”
他把那碗羊肉汤一口喝干,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戌时三刻,血狼旗下。
周继业蹲在巨石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回头。
“乔铁头?”
乔铁头在他旁边蹲下,盯着西边那片烧成火红色的天。
“周老爷子,”他开口,“俺娘当年,住哪儿?”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指着营地最东边那顶破旧的小帐篷:
“那顶。你娘住了三年,走的时候,把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留下。”
乔铁头盯着那顶帐篷,盯了很久。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帐篷门口挂着块破布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掀开帘子钻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用石头垒成的床,床上铺着张发黄的羊皮。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张羊皮。
羊皮底下,硌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掀开羊皮,底下压着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马”字——跟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块腰牌,攥得指节发白。
帐篷外头传来周继业沙哑的声音: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说,等哪天她儿子来西域,让他自己找。”
乔铁头把那块腰牌塞进怀里,跟另一块挨着。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些帐篷,已经撤得只剩十几顶。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西漠人撤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撤了好。撤了说明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终于把屁股擦干净了。”
他从怀里掏出张密报,晃了晃:
“沈尚书传话说,河西走廊那三千新军,周大牛领着。韩元朗那王八蛋,终于舍得把那三千把刀拉出来遛了。”
韩老汉独眼一眯:“遛刀?”
谢长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河边,盯着对岸那杆渐渐降下的大纛:
“遛刀,就是砍人。河西走廊那帮马匪,这回有乐子了。”
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河面上,泛着一片金红。
远处,凉州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三千把刀,正往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