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一百骑凉州老兵,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把那三十个西漠人围在中间。打头的是周大牛,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
他在独眼汉子面前勒住马,低头盯着他:
“西漠人?”
独眼汉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扔过去。
周大牛接住——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只狼头,背面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草原文字。
“阿史那铁木的人?”他抬起头。
独眼汉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
“国师让俺们来送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双手捧着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河西走廊的刀,磨得够快了。三十年内,必有南下之日。”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
独眼汉子摇摇头:“俺们只管送信,不管解信。”
周大牛沉默片刻,忽然把刀收回鞘里。
“放他们走。”他说。
一百骑凉州老兵让开一条道。
那三十个西漠人策马穿过人群,往西边去了。
周大牛攥着那张羊皮纸,攥得指节发白。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盯了很久。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阿史那铁木这是什么意思?”
韩元朗没答话,只把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他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意思是——河西走廊这条道,他西漠人盯上了。”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攒那三千把刀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不是为了防马匪。是为了防草原上那三十万匹狼。”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阿史那铁木派人给周大牛送了封信。”
李破头也不抬:“说什么?”
谢长安从怀里掏出张抄录的羊皮纸,递过去。
李破接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把羊皮纸扔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三十年内,必有南下之日?”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是在告诉韩元朗——他等不了三十年。”
谢长安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陛下的意思是……”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意思是那老东西活不了几年了。临死之前,想给西漠人找条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告诉周大牛——那三千把刀,别光顾着砍马匪。草原上的风,快吹过来了。”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根光秃秃的旗杆。韩老汉蹲在他身边,独眼也盯着那根旗杆。
“谢将军,”韩老汉忽然开口,“那三十个西漠人,真是来送信的?”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送信是假,踩盘子是真。”
韩老汉独眼一眯。
谢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是在告诉韩元朗——你的人砍了一百三十七颗马匪脑袋,我西漠人看见了。往后河西走廊这条道,谁说了算,得重新称称。”
远处,凉州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三千把刀,正往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