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他说,“让斥候营再往前探五百里。老子要知道,那帮孙子到底在怕什么。”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密报。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京里说什么?”
韩元朗没答话,把密报扔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军饷不够。让苍狼军自己挣。”
他愣住。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自己挣?那帮朝堂上的老爷,以为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烧成火红色的天。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凉州城最挣钱的买卖是什么吗?”
周大牛想了想:“商队?”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商队是一桩。还有一桩,是护商队。”
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地图上,河西走廊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从凉州一直延伸到西域深处。
“往后周继业把大食那条路走通了,商队会多十倍。”他指着那条线,“这三千里的商道,需要有人护着。护一天,收一天的银子。”
周大牛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
“将军的意思是……”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意思是那五万七千苍狼军,不用吃朝廷的饷。让他们沿着这条商道,一站一站扎下去。护商队,收保护费,自己养自己。”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下午点了八回。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坠,盯了很久。
“爹,”乔铁头忽然开口,“周老爷子那三千多人,走到哪儿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按脚程算,”他说,“该过黑风口了。”
乔铁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爹,”他忽然问,“您说他们能走到大食吗?”
马三刀沉默片刻。
“能。”他说,“周继业那老东西,在西域蹲了二十年,知道怎么走。那三千苍狼军,是马大彪亲手挑的,个个能以一当十。”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等着你呢。”
亥时三刻,黑风口西八百里,戈壁滩上。
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盯着上头标注的“大食”两个字。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都没升——他下的令,戈壁滩上不留痕迹,这是在西域蹲了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往前五百里,没有部落,只有一片戈壁。”
周继业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一早,再走一百里。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水源地。”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咱们的马……”
“马撑得住。”周继业打断他,“大食那三千里,不是用脚走的,是用命趟的。”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沈重山那主意,您觉得成吗?”
李破头也不抬,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让苍狼军自己挣?”
他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谢长安,”他忽然问,“你说那五万七千人,能挣出自己那份饷吗?”
谢长安沉默片刻。
“能。”他说,“那帮人,本来就是草原上养出来的狼。狼要自己找食,不用人喂。”
李破点点头。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把那五万七千人撒出去。河西走廊那条商道,往后归苍狼军护着。护一天,收一天的银子。收上来的,归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