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的寅时,北境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居庸关城楼上的积雪已经埋到脚踝,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酒葫芦是空的,他也没让人去打,就那么干攥着,指节冻得发白。
“将军,”王栓子从城楼下爬上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脸冻得通红,“探子回来了。”
石牙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王栓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西漠那四万五千骑,还在两千里外没动。可他们的探子,已经摸到边境线上了。昨儿夜里,咱们的人抓住了三个。”
石牙手顿了顿,终于转过头:“人呢?”
“关在城下柴房里。”王栓子道,“嘴硬,撬不开。”
石牙把空酒葫芦往雪地里一扔,站起身。
“走。”他说,“老子亲自去会会。”
辰时三刻,居庸关城下的柴房里。
三个西漠探子被绑在木桩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皮袍子,冻得嘴唇发紫。石牙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拨弄着地上那堆快灭的炭火。
“你们国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死了快一年了。新国师叫什么来着?”
三个探子没人吭声。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叫周继业?那老东西是汉人,你们西漠人,就乐意让个汉人当国师?”
打头那个探子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
“周国师有本事。他能让西漠人吃饱饭。”
石牙手顿了顿。
他盯着那个探子,盯了三息,忽然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
“放他们走。”他说。
王栓子愣住:“将军?”
石牙摆摆手,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回去告诉周继业——他让西漠人吃饱饭,老子让神武卫的刀更快。等他什么时候想打仗了,老子在居庸关等着。”
午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北境军饷、神武卫粮草、河西走廊十月税银,一本比一本厚。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北境那三万边军的冬衣,还差八千套。工部催了三次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八千套,一套二两银子,一共一万六千两。国库里还剩多少?”
林墨翻了翻另一本账册:“还剩六十二万两。”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六十二万两?”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上个月还剩八十万两,这个月怎么就剩六十二万了?”
林墨咽了口唾沫:“苍狼军那五万七千人,这个月开始自己挣饷了。可神武卫的十万人的军饷,一文没少。”
沈重山沉默。
他把账册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停了,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
“林墨,”他背对着林墨,“苍狼军那五万七千人,这个月挣了多少?”
林墨翻开另一本账册:“河西走廊那边传回来的数——九月二十一到现在,半个月,护商队收的银子,一共三万四千两。”
沈重山猛地转过身。
“三万四千两?”他独眼瞪得溜圆,“半个月?”
林墨点点头:“周大牛那小子,带着人砍了七十多个马匪,收了三十七拨商队的钱。韩元朗来信说,下个月至少能翻倍。”
沈重山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元朗那王八蛋,”他喃喃,“真让那帮狼崽子自己挣出饷了。”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周继业从西域派人送回来的,厚厚一摞,足足写了三张纸。
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俺爷爷说什么了?”
韩元朗没答话,把信扔给他。
周大牛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缩。
信上第一行字写着:
“布哈拉城以西八百里,有座城叫‘撒麻耳干’,里头汉人奴隶三百余。老子要去救他们。”
他愣住。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你爷爷那老东西,真把大食人的地盘当自家后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撒麻耳干在哪儿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地图上,撒马尔罕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布哈拉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叉,再往西八百里,又有一个圈——撒麻耳干。
“这个地方,”他指着那个圈,“离凉州四千多里。你爷爷那两千多人,要走到那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