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走通了?”他喃喃,“那条路,真能走?”
周继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撒马尔罕、布哈拉、撒麻耳干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再往西,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一片空白的地方。
“这儿,”他指着那片空白,“大食人的王城,叫巴格达。老子没进去,可探子说,城里至少有三万汉人奴隶。”
陈瞎子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三万汉人?”他声音沙哑,“那帮大食人,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汉人?”
周继业摇摇头:“不知道。可老子知道,得去救。”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周继业派人送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大食路通。速派三千人往西,接应。”
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左肋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他没挠。
“将军,”周大牛开口,“俺那三千人,什么时候动身?”
韩元朗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现在。”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爷爷来信了,大食那条路走通了。三千人,往西走,接应他。”
周大牛攥紧刀柄。
“将军,”他抬起头,“俺走了,凉州这边……”
“凉州有老子。”韩元朗打断他,“马三刀在狼回头蹲着,石牙在黑风口守着,乌桓那莽夫带着苍狼卫随时能来。你只管往西走,把你爷爷接回来。”
戌时三刻,黑风口。
周大牛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巨石下头,三千苍狼军老兵正在集结,帐篷一顶一顶收起来,驮上骡马,刀归鞘,箭入壶。
石牙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忙活的身影。
“小子,”石牙忽然开口,“你知道往西走有多远吗?”
周大牛点点头:“三千里。”
石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三千里,够走一个月的。路上有水的地方少,有马匪的地方多。你那一百多个兄弟,就是死在这条路上的。”
周大牛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暮色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石将军,”他说,“俺不怕死。”
石牙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不怕死就好。”他把酒葫芦扔给周大牛,“喝了这口,上路。”
亥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周继业蹲在他旁边,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
“陈瞎子,”周继业忽然开口,“你说周大牛那小子,能活着走到大食吗?”
陈瞎子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月光照了照。
三个月前,他和乌桓在漠北找到这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苍狼军的刀有着落了。可刀有了,人呢?
他把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能。”他说,“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跟你儿子一样亮。”
周继业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儿子?”他喃喃,“我儿子死了二十年了。”
陈瞎子转过头,盯着他:
“可他那双眼睛,还在周大牛脸上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