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外的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烫。
早朝刚开,百官们分列两班。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轻松了些——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被打散了,西漠那四万五千骑还蹲在边境没动,周继业那老东西在西域又救回来三十多个汉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户部尚书沈重山蹲在班列里,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成缝,谁也不看。他那张老脸比锅底还黑——昨儿夜里清账,国库又见底了。
“陛下,”铁成钢迈步出列,这老将声音洪亮,“北境急报——西漠那四万五千骑,又往前推进了三百里。现在驻扎在离居庸关九百里的地方,每日派出五十拨探子,往东边踩盘子。”
殿内嗡嗡声四起。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又动了?”
铁成钢点点头:“周继业不在,西漠那帮人坐不住了。新推了个头人出来,叫赤温,是阿史那铁木当年的老部下。”
李破眯起眼:“赤温?”
班列里走出个人来——新任兵部侍郎钱三两,这年轻人是铁成钢一手提拔的,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刀。
“陛下,”钱三两躬身,“臣查过。赤温今年六十七,是西漠王庭最老的部落首领。当年阿史那铁木死的时候,他带头拥立周继业。现在周继业不在,他又想出头了。”
李破点点头,看向班列里的另一个人。
石牙。这莽夫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袍,可那满脸横肉和独眼里的凶光,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
“石牙,”李破开口,“你那三万神武卫,能挡住四万五千骑吗?”
石牙迈步出列,单膝跪地:“回陛下,能挡住。可末将想问一句——挡多久?”
李破盯着他。
石牙抬起头:“周继业那老东西在西域,周大牛那小子还没动身。末将要是一下子把那四万五千骑打残了,西漠那边至少五年不敢动。可要是只是挡住,他们就会一直蹲在那儿,等着周继业回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破靠在龙椅上,忽然笑了。
“石牙,”他说,“你想打?”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末将想打。可末将的兵,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神武卫军饷、苍狼军抚恤、北境边军粮草,一本比一本厚。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国库还剩四十二万两。”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四十二万两?够神武卫吃两个月的,够苍狼军吃三个月的。可那一千一百个兄弟的抚恤,一人一百两,就是十一万两。”
他把算盘一推,账册一合,抬起头:
“林墨,你说这十一万两,从哪儿出?”
林墨咽了口唾沫:“从宫里扣?”
沈重山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太后娘娘那边,”他喃喃,“修皇陵花了多少钱?”
林墨翻开另一本账册:“三个月,花了二十三万两。”
沈重山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二十三万两?够那一千一百个兄弟发两遍抚恤了。”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三天了,乌桓那莽夫在凉州陪着周大牛立牌位,他一个人在京城蹲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一个人在他对面蹲下。
陈瞎子抬起头,愣住。
周继业。这老东西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脸上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狼。
“周继业?”陈瞎子咧嘴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周继业从他手里抢过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大食那条路走通了。救了三十七个汉人,折了十三个兄弟。剩下的人,让独臂带着往回走,老子先回来报信。”
陈瞎子手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