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云压得比锅底还低。
周大牛蹲在凉州城墙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口发堵。画像旁边搁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比天边的晨星还亮。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浑身是血,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他是昨夜带着那八百多个残兵从野狼谷撤回来的,跑了三百里,马跑死了二百匹,人折了六百多个。
周大牛没回头,只把画像折好塞回怀里。
“大食人追到哪儿了?”
周大疤瘌咽了口唾沫:“还在野狼谷西边。被咱们砍了五百多个,他们不敢追了,可也没退,就在那儿扎了营,等着后头那两万五千人上来。”
周大牛点点头,从巨石上跳下来。
他走到城楼下头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蹲着个人——脱欢。这王八蛋被放了之后没走,就在凉州城外的破庙里躲着,昨儿夜里自己跑回来的。
“脱欢,”周大牛蹲在他面前,“你不是说要回西漠帮俺盯着赤温吗?”
脱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回不去。”
周大牛盯着他。
脱欢从怀里掏出块铁质腰牌——是巴图尔给的那块,上头錾着个“周”字。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
“准葛尔密使已至西漠,三日后会盟。”
周大牛瞳孔缩了缩。
准葛尔人?
巴图尔那王八蛋不是跑了吗?
脱欢把腰牌塞回他手里:
“巴图尔没跑远。他带着那三百多个残兵,躲在野狼谷北边三百里的地方,跟准葛尔王庭的人接上了头。赤温那老东西,想借准葛尔人的兵。”
辰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的三万神武卫已经过了关,正往西边推进。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周继业蹲在他旁边,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
“周继业,”石牙忽然开口,“你说那帮准葛尔人,能来多少?”
周继业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两人面前。
地图上,准葛尔王庭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圈,离西漠边境一千二百里。往东,是野狼谷;往南,是河西走廊;往西,是大食人的地盘。
“巴图尔那王八蛋,”他终于开口,“手里那三百多个残兵不算什么。可准葛尔王庭要真出兵,至少五千起。”
石牙手顿了顿,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五千?”他咧嘴笑了,“加上赤温那一万,加上大食那三万,四万五。老子这三万神武卫,加上凉州那两万苍狼军,五万。五万对四万五,有得打。”
周继业摇摇头。
“不止。”他说,“赤温那一万骑,不是吃素的。大食那三万,更不是吃素的。准葛尔那五千,要是真来了,咱们就得分兵。”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石将军,你带兵先走。老子得去趟凉州。”
石牙愣住:“你去凉州干什么?”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去找周大牛。那小子手里有块巴图尔给的腰牌,能用上。”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石牙派人送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准葛尔可能出兵。周继业往凉州来了。”
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开口,“俺爷爷来凉州干什么?”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来找你。你手里那块巴图尔给的腰牌,能派上用场。”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你爷爷在西域蹲了二十年,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是认人。谁可信,谁不可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巴图尔那王八蛋,他认识。准葛尔那帮人,他也认识。”
申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下午点了八回。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坠,盯了很久。
“爹,”乔铁头忽然开口,“周继业要来凉州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