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下的尸体堆了三尺高。
韩元朗蹲在城墙上一块垛口后头,手里的刀已经豁得不成样子,刀刃上全是血。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没顾上拔,就那么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潮水。攻了一夜,大食人死了三千多,可他们还在攻,云梯一架一架搭上来,又被滚木礌石砸下去。
“韩元朗,”石牙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的战斧也豁了,可他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城,够硬的。”
韩元朗灌了口酒——酒葫芦里的酒早喝光了,可他还在往嘴里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硬个屁。”他说,“六千八百人,现在剩五千二了。”
石牙手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下那八千二百个神武卫步卒——昨夜冲进来的时候八千二,现在剩七千一。
加起来,一万二千三。
折了两千七百个兄弟。
“韩元朗,”他说,“老子那七千一人,还能打。”
韩元朗点点头,把那空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那就打。”他说,“打到最后一个。”
辰时三刻,大食人的中军大帐
哈桑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四万五千人,攻了一夜,死了三千七,还剩四万一千三。凉州城里那一万多人,还在死守,还在砍人。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巴图尔来了。”
哈桑手顿了顿。
那个王八蛋,不是跑了吗?
“让他进来。”
巴图尔掀开帐帘进来,在他对面蹲下。右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没顾上,只盯着哈桑那张满是胡子的脸。
“哈桑王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老子来告诉你一件事。”
哈桑盯着他。
巴图尔从怀里掏出那块豁了口的弯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凉州城里那一万多人,打不死的。老子打了三回,折了四千人。你打了两回,折了一万五。再打下去,你那一万多人,全得折在这儿。”
哈桑沉默。
巴图尔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王子,老子劝你一句——别再打了。那一万多人,是为他们那些死了的兄弟打的。你杀不死他们。”
午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张羊皮地图,盯着上头那个用炭笔圈出来的“凉州”两个字。一夜没睡,眼睛熬得全是血丝,可他还在盯着,盯着那座正在被四万五千人围攻的孤城。
“睡不着?”
陈瞎子在他对面蹲下,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他。
周大牛没吭声。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放在炕沿上。
“小子,”他说,“你知道老子在漠北蹲了三个月,找到这处铁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周大牛摇摇头。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子在想,苍狼军那六万人,往后能用上更好的刀了。砍起人来,能省一半力气。”
他把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可刀再好,也得有人使。凉州城里那一万多人,就是使刀的人。他们要是死了,你拿什么刀都没用。”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陈爷爷,”他抬起头,“俺想给凉州写封信。”
陈瞎子盯着他,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写。”他说,“老子教你写。”
申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韩元朗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刀已经换了第三把,刀刃上又豁了三个口子。左肩的箭头拔出来了,可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块破布勒着,勒得死紧。
“将军,”周大疤瘌爬过来,满脸是血,“大食人又退了。”
韩元朗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