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的寅时,凉州城外的血腥味被北风吹散了大半。
韩元朗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攻了三天三夜,死了四千多人,大食人终于退了。可他知道,那两万多残兵不会走远,他们会在野狼谷西边重新集结,等着下一场风雪,等着下一次机会。
“老韩,”石牙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的战斧换了把新的,斧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你说哈桑那王八蛋,还会回来吗?”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会。那王八蛋折了两万多人,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咽不下去正好。老子那五千六百个兄弟,正愁没处砍人。”
马大彪从城下爬上来,在他俩旁边蹲下。这辽东都督一身半旧的皮甲,甲片上全是刀痕箭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清点完了。”他说,“苍狼军剩三千九百人,神武卫剩五千六百人。一共九千五百人。”
韩元朗手顿了顿。
一万二千三百人,剩九千五百。
又折了两千八百个兄弟。
他把酒葫芦递给马大彪。
马大彪接过,灌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老韩,”他说,“周大牛那小子在京城学认字,咱们这九千五百人,得有人带着。”
韩元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城下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苍狼军老兵。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把伤养好。周大牛回来之前,咱们替他看着这凉州城。”
辰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两千八百块新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加上之前那两万多块,祠堂里摆不下,摆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摆到了门口。
周大疤瘌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韩元朗蹲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石牙和马大彪蹲在门口,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
“疤瘌,”韩元朗忽然开口,“周大牛那小子临走前,让你替他看着。”
周大疤瘌手顿了顿,回过头:
“将军,俺记着呢。”
韩元朗点点头,灌了口酒:
“记着就好。那两千八百个兄弟,都记着。”
午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盯着上头那些字发呆。三天了,他认了二百多个字,可还是看不懂信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喃喃念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他。
“小子,”陈瞎子忽然开口,“凉州那边来信了。”
周大牛手顿了顿,猛地抬起头:
“怎么说?”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大食退兵。苍狼军剩三千九,神武卫剩五千六。共九千五百人。”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三千九,”他喃喃,“又折了两千八。”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放在炕沿上。
“小子,”他说,“你知道这两千八百个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陈瞎子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是为你死的。为你能在京城安心学认字,为你能看懂地图,为你能带好那六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