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京城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盯着上头那些字发呆。五百多个字,他认了半个月,可还是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喃喃念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他。
“小子,”陈瞎子忽然开口,“凉州那边抚恤发了。”
周大牛手顿了顿,抬起头:
“发了多少?”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二百二十二万两。每人一百两。”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二百二十二万两,”他喃喃,“两万二千二百个兄弟……”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放在炕沿上。
“小子,”他说,“你知道这两万二千二百个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周大牛摇摇头。
陈瞎子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是为你死的。为你能在京城学认字,为你能看懂地图,为你能带好那六万人。现在你认了五百多个字了,该知道怎么用这五百多个字了。”
酉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五千六百个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炊烟把半边天都染白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抚恤发了。一人一百两。”
石牙手顿了顿,灌了口酒。
“一百两,”他喃喃,“够他们家里吃三年的了。”
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那两万二千二百个兄弟,不能白死。”
戌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两万三千人,折了两万二,还剩一万八。赤温那四千西漠骑兵,还剩三千。巴图尔那一千人,早就没影了。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探子回来了。凉州那边抚恤发了,一人一百两。那两万二千二百个死人,值二百二十二万两。”
哈桑手顿了顿。
他把那份名单放下,抬起头:
“二百二十二万两?”
亲卫点点头。
哈桑沉默。
他忽然想起巴图尔临走前说的话:
“那一万多人,是为他们那些死了的兄弟打的。你杀不死他们。”
他把那份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让兄弟们再养几天。等伤好了,再说。”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抚恤发了。二百二十二万两,宫里省了二十三万两,内库出了一百九十九万两。内库空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空了就空了。”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谢长安,”他说,“你知道那两万二千二百个兄弟,值不值这二百二十二万两吗?”
谢长安愣住。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值。因为他们在凉州城下,替朕挡住了四万五千个想进中原的大食人。他们死了,中原的百姓就能活着。这二百二十二万两,是朕替中原百姓还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