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下的尸体堆成了三座小山。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一块豁了口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得不成样子的麒麟刀,眼睛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潮水。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肋的旧伤崩开三回,血把里头的绷带浸透又结痂,结痂又浸透,可他没下城墙,就那么盯着,盯着那帮孙子还会不会再攻一次。
“将军,”周大疤瘌爬过来,左臂齐肘以下没了——昨儿夜里被一个大食兵的弯刀削掉的,他用块破布勒着断口,血还在往外渗,可他还挺着,没倒下,“清点完了。还能站的,一千一百三十七个。”
周大牛手顿了顿。
一千一百三十七个。
三天前,五千三百个。
折了四千一百多个。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身边的砖头上。玉上溅满了血,已经看不清麒麟的眼睛了,可他舍不得擦,就那么放着。
“石牙那边呢?”
周大疤瘌往城下努了努嘴。
城墙根底下,石牙蹲在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上,手里的战斧换了四把,这把也豁得不成样子了。三千一百个神武卫,现在剩一千八百个。他是昨儿个酉时赶到的,带着人从后头杀进来,跟城里的苍狼军前后夹击,硬是把大食人的第三十一次攻城打退了。
可那帮孙子还在城外扎着营,没走。
“石将军说,”周大疤瘌压低声音,“他那一千八百人,还能打一场。”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回手心,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
四万五千大食人,打了三天,死了快两万,还剩两万五。阿卜杜拉那老东西的王旗还插在营地中央,还在那儿飘着,像一头蹲着的秃鹫,等着啄食死人的肉。
“传令下去,”周大牛说,“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那老东西,还会再攻一次。”
戌时三刻,大食人的中军大帐
阿卜杜拉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黑风口那边,两万人打石牙五千六,打了三天,死了八千,还剩一万二,没拿下。野狼谷那边,一万人打周继业一千二,被伏击杀了三千,剩七千堵在谷口,进不去。凉州这边,四万五打五千三,死了两万,还剩两万五,也没拿下。
他把三份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帐帘边的哈桑。
“哈桑,”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打了半年,就是这么打的?”
哈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毡,不敢抬头。
“苏丹,”首相赛义德在一旁开口,这须发花白的老臣跟着阿卜杜拉打了三十年仗,说话最有分量,“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这五万人全得折在这儿。”
阿卜杜拉沉默。
他知道赛义德说得对。
三路分兵,三路都没拿下。黑风口那边,石牙那莽夫虽然只剩一千八,可那帮神武卫手里拿的是麒麟刀,一刀下去大食兵的弯刀就断。野狼谷那边,周继业那老东西虽然只剩九百,可那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凉州这边,周大牛虽然只剩一千一,可那小子身边还蹲着石牙的一千八,加起来两千九,自己这两万五,再攻下去,至少还得死一万。
可就这么退了,他这苏丹的脸往哪儿搁?
“赛义德,”他终于开口,“你说怎么办?”
赛义德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阿卜杜拉面前。地图上,从凉州往东,是一片空白;往西,是野狼谷、黑风口、还有大食人的退路。
“苏丹,”赛义德指着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石牙那一千八百人,是从黑风口来的。黑风口那边,现在只剩三千多人守着。咱们派一万人,连夜绕过去,把黑风口拿下,断了石牙的退路。剩下的一万五,继续围凉州。等黑风口拿下,石牙必然回援,咱们半路截杀,先把这支援兵吃掉,再回头打凉州。”
阿卜杜拉盯着地图上那个用炭笔圈出的位置,盯了很久。
“一万人绕过去,大食兵不熟地形……”
“让准葛尔人带路。”赛义德打断他,“葛尔丹那三千残兵还在,他们对这片地形熟。”
阿卜杜拉点点头。
“传令给葛尔丹,”他说,“让他带一万人,连夜绕道黑风口。天亮之前,必须拿下。”
亥时三刻,黑风口
铁牛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麒麟刀,盯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三千七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守四门,可他知道,这三千七百人,有一半是刚从凉州城下撤下来的伤兵,有一半是原先黑风口的守军,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铁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南边三十里,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来,至少一万人,马蹄声很密,像是大食人。”
铁牛手顿了顿。
一万人?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眯着眼往南边看。
夜色太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听见了——马蹄声,铺天盖地的马蹄声,正朝黑风口压过来。
“传令下去,”他吼道,“所有人上城墙!大食人来了!”
三千七百人同时动起来,刀出鞘,弓上弦,滚木礌石往垛口边堆。
可铁牛知道,三千七对一万,滚木礌石只够砸一个时辰,箭矢只够射半个时辰。撑不住。
他咬了咬牙。
“派人去凉州,”他对身边的老兵说,“告诉周大牛——黑风口告急,让他派援兵。”
子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大食人那边静悄悄的,连篝火都比前半夜少了一半。不对劲。
“将军,”周大疤瘌爬过来,独臂撑着地,脸上全是汗,“探子回来了。大食人少了一万,往南边去了。”
周大牛霍然起身。
南边?
黑风口!
“他娘的!”他一拳砸在城砖上,砖头裂了一道缝,“阿卜杜拉那老东西,想断石牙的后路!”
他转身就往城下跑。
城根底下,石牙正蹲在石头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石将军,”周大牛在他面前蹲下,“大食人派了一万,绕道去打黑风口了。”
石牙手顿了顿,手里的空酒葫芦差点脱手。
黑风口那边,只有三千七百人。一万人去攻,能撑多久?
他站起身,把空酒葫芦往地上一扔。